温嗣月仔仔细细咀嚼起沈折迟这番话来——
沈常枝的半副仙骨还在这身躯上,她自花神观明灭,不知怎地变作沈折迟,正是那段缺失了的记忆,叫沈折迟难以接受事实。
可沈折迟关心她、在意她,和记忆中女人对她柔和的态度全无差别。
温嗣月忽探出手来,轻轻搁在沈折迟眉心,果真感受到其中馥郁柔和的灵力,和那缕仙风一模一样,只是向外延展,识海之中空空荡荡,既无明镜也无灵心,经脉还乱作一团。
她想到记忆中温涯辛种在她腕间的母蛊,远比沈折迟此刻内心纠结更重要,便眉眼弯弯,只一句搪塞道:
“那要看你们谁更喜欢我。”
沈折迟向后仰头,错开她的指尖,不由得撇嘴——
又胡言乱语。
“学到了回雪,你近来身体可好些?”温嗣月见她发顶圆鼓鼓的,看上去很柔软,忍不住将被沈折迟躲开的手拱起,又拍了拍她的脑袋。
见沈折迟脸色更黑了,她忍不住莞尔——
真的像只猫儿,被她逗烦了,正和她置气呢。
“好些了,”沈折迟轻轻点头,不自觉又要离她远些。
“嘶……”温嗣月忽地轻叹,半截肩头软下来,虚虚朝着沈折迟倒去,朝沈折迟卖乖——
“我手疼得紧,你扶着我,好不好?”
沈折迟斜过目光,静静地望着她,见女人漂亮的眉眼蹙作一团,心中不由得当真生出怜惜来,任由温嗣月耍赖似地倚着她。
温嗣月这骗子,沈折迟心道。
女人靠着她的身子轻得很,仿佛觉得她是朵柔软的花枝,怕将她给压坏了。
沈折迟偷瞟过去,见温嗣月脸上那副疼痛难耐的表情转瞬即逝,还得逞似地向自己眨着眼。
那双眼睛最吸引她。
初见时第一眼,沈折迟便被那两泊秋水淋湿了魂魄,从此再难收拾。
她不由得叹息,像是下定了决心,暗暗发誓道——
若是沈常枝真的回来了,那她也要去求那个女人,将温嗣月独分给她一段时间。
如果女人不同意,那她也想将温嗣月给抢过来。
这几日跪在冰天雪地中,与温嗣月隔着冰,她都觉得痛苦难耐、心如刀绞。
可若是……隔着一个人呢?
沈折迟忍不住侧目,却惊觉温嗣月发间白点更多。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拂去坠在温嗣月鬓发上的白雪,却惊讶地发现温嗣月白发多了不少。
感受到身旁人轻轻地弄着自己的鬓发,没多久动作又停,温嗣月侧过脸,朝她柔柔地笑了一下。
沈折迟又将脸别过去,收回那双想将温嗣月据为己有的目光。
她眼睫垂落,静静地走着,这才发现两人已一道行至演武台。
演武台上未搭屋檐,赤裸裸地落在风雪中,上头正有两人的剑影交织轮转,剑鸣阵阵。
离她们歇息等待的亭子还有一段路,隔着人群,周之游已经注意到了两人,正起身向两人招手。
“温嗣月,你回来了?”
她声音不小,似是惊讶,“身子可还好,拿到明镜了吗?”
温嗣月点点头,冲她笑笑:“一切安好,只是……”
行至亭中,她抖落衣襟上的雪粒,看向同在抖雪的沈折迟,又道:“向前在文水湖畔,有我与沈姑娘共同的明镜,方才我想将它和我的明镜拼在一起,可却碎作齑粉,半点没留下来。”
“怎么可能?”周之游忍不住勾唇,“我从前在明渊也看管过明镜,那东西只会碎成几块,从不会消逝成齑粉。”
温嗣月不由得一愣,抬眼见周之游并不像说笑,这才道:“你的意思是……?”
“那你们一道的明镜,一定是假的,错不了。”周之游冲她点头,言语笃定。
话音甫落,沈折迟却忽地抬头,撞见温嗣月那张惊讶不已的面庞,她又将头低下去。
沈折迟忍不住笑笑。
这样说来,那沈常枝与温嗣月间没发生什么,她忽觉得自己此刻卑劣得不得了,完全是个小人——
只因心中瘀堵数日,却一瞬之间莫名地松快了起来。
她抬眼看温嗣月,女人还滞在原处,可那又如何?沈折迟半点也不在乎。
温嗣月一瞬之间,却险些忘记呼吸,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真正的明镜中景。
是了,师尊离开以前,对她是何种情感,她一概不知,也猜不透。
女人只轻吻过自己的手腕,再没别的。
那样霁月光风的人,死去时连尸身都不曾留下半点,魂飞魄散,随风飘零,怎么可能会由着她来玷污?
识海中景象闪回,她不由得想起那粒假石头让她看的——
那些个自己将师尊双手缚在背后的、师尊跪在她面前的,甚至还有被抱在妆镜前,被她逼着看两人耳鬓厮磨的……
全部都是假的。
温嗣月自嘲地将手抚上心口,觉得里头空空荡荡,止不住地蹙眉。
褪去那些脏污,她这时仿佛才真的感受到了自己对师尊的、对沈折迟的情谊。
再往前一点,都是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