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若有所思。
他认识那三个人——中的一位,顶着那头金色天然卷的,赫然是他曾经的同学,莉安·卡特。
余下两人的身份自可想而知。
卡特家的成员构成不是秘密,卡特夫人是个麻瓜,连跟随丈夫幻影显形都做不到,她想出门远行,只能依靠麻瓜交通工具。
至于远行去哪......
追踪咒显示出租车驶向西南城郊,斯内普再次跟上,心里暗暗有了猜测。西南郊没什么值得一提的,除了曼彻斯特国际机场。
他在周边徘徊着,并不急于进到建筑物内。
反正追踪咒显示,蕾娜仅仅是停驻在地图上标记的,候机大厅的区域。
然而随着广播提醒‘请搭乘某架客机的旅客登机’,她的方位再次发生了变动。
她没飞,没有逃亡国外,魔法是不会说谎的,斯内普告诉自己。
他追寻魔法的痕迹,追到一条荒芜的街道,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蕾娜站在中央,空空荡荡。
他不理解。
下一秒轰鸣声响起,打断他思考的同时,也为他解惑。
他突然明白蕾娜在做什么了,她戳在那儿一动不动,是因为那个角度能看到停机坪与平行跑道,能看到飞机起飞的画面。
她站在黑夜里,远远地看着白色巨鸟助跑,腾空离地。随着那只工业巨兽越升越高,她的脖颈也越仰越高,直到它从视野里消失,消失得连机翼灯光都看不见,她才磨身离去。
但这次,她没有立刻使用幻影显形。
步行在街道上,衣摆被她甩在身后。
斯内普艰难地克制步伐,与她保持五十码的距离。他们如今身高差太多,想稳定落在她后面,对一个成年男性来说还挺不容易的。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没人知道走了多久,如果时间没有尽头,蕾娜愿意一直走下去。
走在这个静谧的夜里。
“这就是所谓的加夜班?”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静谧被打破的一瞬,蕾娜丝毫不感到意外,她举起一只手,故作帅气地朝身后挥了挥。
“你说话了。”
“你把卡特一家送出国了。”斯内普无视她的不着调,自顾自地说道。他观察了一晚上,他充分了解自己观察到了什么。
“是你先和我说话,所以是你输了。”蕾娜继续挥手。
“我输了,行了吧。”斯内普恼火,简直想给眼前这个不设防的背影甩一道倒挂金钟。
蕾娜满足地笑出声。
她很清楚自己今天被从头跟到尾,但是没关系,她防备的人里不包含这条小尾巴。
“去年毕业前夕,莉安拿到了伦敦魔法音乐剧团的offer,作为小提琴役。照他们的行规,新人须得先打杂一年,做道具,打灯光,甚至端茶倒水,才有资格转正登台。可即便如此,莉安也愿意。”
他们一前一后,依旧隔着五十码,边散步边聊。
“一年快到了,剧团却出了意外。”
斯内普闻言微微皱眉。
蕾娜背对着他,她分明看不到,可却好像看到斯内普在皱眉一样。她向他解释:“真的是意外,她没有叫人给算计了,那是一家很有资历的老牌剧团,不会发生您担心的拿实习生当耗材用的情况。”
“说起那场意外,您并不是完全不知情,毕竟伦敦有七成剧院都位于圣马丁巷。”
“圣马丁巷......科文特花园?”斯内普当即反应过来。
“没错,为了打击凤凰社,狼人小队捣毁了几乎整个科文特商圈,其中就包括大量剧院。”
“剧团经理说会安排人维修,施工却遥遥无期。”。
“当然了,恐怖袭击还没结束呢,施工到一半狼人又来了怎么办?冒着风险修缮,刚修好又被狼人拆了怎么办?就算没被拆,就算又开演,门票卖得动吗?观众还敢来吗?被食死徒盯上的区域有安全可言吗?这些隐患都是实实在在的。”
“莉安很不安,可她也清楚,时局不安稳,各行各业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要是行业龙头这个境遇,那没有任何一家剧团能独善其身。”
“两个月前,尘埃落定。”
“莉安收到解约函,上面大篇幅地表达对她能力的认可,却在最后遗憾表示,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剧团取消了未来半年的演出计划,也不能签哪怕一个新人演员了。”
“对方愿意赔违约金,可你懂的,这不是违约金的问题。”蕾娜说。
斯内普应了一声,以示应届生对应届生的感同身受。
讲完了前情提要,蕾娜步伐一顿,木质靴底踏出清脆的响声。她在路灯底下轻盈一转,风衣腰带也随之旋转。
“先生,我很害怕。”
她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斯内普的眼帘。
“害怕莉安·卡特失业?”斯内普呆呆地问,并在脱口而出的瞬间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蕾娜失笑,然后面朝斯内普的方向,悠闲地倒退。
“害怕总有一天,我不得不拿魔杖指着她的亲人。”
“这时代人人自危,偏偏她是最危险的。卡特先生是个混血,又娶了一位麻瓜夫人,在魔法部供职......他被盯上是迟早的事。”她没说被谁盯上,这点事心照不宣。
斯内普点头。
他是个好听众,为了不破坏氛围,让两人平行地、匀速地前进,他一直踱步,配合着女士。
“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捡了一条命,他不能留在这了,可即便卡特夫人愿意辞职,莉安也才刚找到工作......”
听着蕾娜的话,斯内普似是洞悉了什么。
“所以你为莉安·卡特安排了一份新工作。”
他太敏锐了。
蕾娜只好告诉他:“虽然法国也有食死徒在活动,但形势断不会坏过英国。国立巴黎音乐剧团能许诺舞台,还能正常招新,他们今年对中提琴手和小提琴手都有计划。”
“那边艺术领域本就比伦敦发达,莉安铁了心干这行,早几年过去适应更优秀的团队没有坏处。”
“没有哪个一线团队会让应届生一上来就当正式演员。”斯内普指出她的漏洞。
“如果这个应届生由法国名门兼剧团赞助商罗齐尔家大力举荐,并且手握伦敦魔法音乐剧团的介绍信就可以。”
罗齐尔是纳西莎的亲眷,斯内普一早就听说她借纳西莎的声势,走通了那边的门路。可门路不代表能量,起码她不可能随随便便拿到一个小提琴岗。
“你为她搭进去了大人情。”斯内普笃定道。
人情,资源,也许还有大把的加隆。
“值得的。”蕾娜轻声说。
为了卡特小姐的很有前景的事业,卡特夫人有充足的理由辞职,卡特先生更是最乐意举家搬到巴黎的那一个,现在......
“现在,我可以安心做个坏人了。”
“你......”斯内普沉吟。
他隐约感觉到,如果说有什么能代表她的青春年少,代表她学生时代最单纯美好的部分,那绝非魔法、魔杖、或是她跟他又争又抢的东西里的任意一样,而是莉安·卡特。
现在莉安·卡特被她送走了,她亲手送走她最单纯美好的部分,最后一句是——好好干,别回来。
“可你本不需要。”
不需要做个坏人。
“你天生不是干这个的料。”斯内普说。
“你放屁!”蕾娜一秒炸毛,眼下是个伤感的时刻,但这并不妨碍蕾娜进行职场斗争。
“看看,看看,您和一帮食死徒混都学到了什么?大嗓门?说粗话?”职场斗争中,斯内普也不甘示弱,开腔嘲弄。
“你放屁。”蕾娜改用蚊子一样的动静,又说了一遍。
“你才不是这块料呢。”她坚持道。
有数据支持,你前世都死在岗位上了,做食死徒的存活率是百分之零。而出色的我,因为好端端地站在这,所以我的存活率是百分之百,谁不适合干这行一目了然。
“安安稳稳做你的魔杖店主不好吗?”斯内普叹气。
这是历经轰轰烈烈九个月的交战后,双方第一次停火,第一次就核心矛盾展开和谈。
“不好。”
蕾娜犹豫都不带犹豫的。
“不就是食死徒,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世上不存在你做得来而我做不来的事!”
斯内普瞳孔地震。
“这也是一场竞争吗?你当食死徒难道就为了和我竞争?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蕾娜下巴一扬,“(虽说不是这么回事但)未尝不可。”
在斯内普的眼睛陆陆续续,又经历几次余震之后,他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蕾娜。
两人就这么僵持,可僵持到最后,他又忽然低笑。
“这个样子才对劲。”
“你这个样子虽然很讨人厌,但我并不讨厌。”
嘴巴不饶人的,和打人柳打架的,半夜打劫厨房活虾的,用黑魔法榨胡萝卜又勉强别人喝掉的,和莉安·卡特在一处的......
食死徒以外的,都不讨厌。
蕾娜茫然自失,一时间,心头的滋味堪比阿比丝大闹一通后的厨房。她听得懂他的意思,可却说不出任何领情的话,最多只能说:“谢谢,谢谢您的好意。”
“看来是不打算听劝了。”斯内普嗤笑。
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和谈的结局是不欢而散,但托莉安的福,他们又开始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