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海里游的,地上跑的,宫里头还有个天上飞的。
“讙…可作欢喜之意,又可作狸状异兽,这名字应当是费了巧思的。”裴愔还是上赶子拍了几句马屁。
太平道,“别夸了,是她非要跟青鸾的名字相和,且等着俩孩子长大怪她吧。”
“一条鱼一只狐狸,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婉儿前脚自扬州码头登船启程,后脚都督府便接到了洛阳传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天后明发旨意,着武三思携人南下,巡察扬州朱、顾、陆、张四姓谋逆一案。
面上是巡察,实际上不过是又派了武三思等人来扬州分这一杯羹罢了。
江淮半壁,岂能容太平一人私吞。
苏州刺史是高宗第三个儿子李上金遥领,实际掌权的是长史孔祯。
婉儿骑着马悠悠踏入苏州城门,与扬州的千疮百孔不一样,晚炊的烟气徐徐升起,无一处不透露着国泰民安的祥和。
长史孔祯率属官在城门口相迎,婉儿下马还礼。
“上官大人,下官历来知晓大人雅好诗词,便邀请了吴中最擅诗赋的娘子,在河渠边备了席面,还请大人一定赏脸。”
他是太后的亲信,此次能够这般大胆在宴会上扑杀吴中四姓,也是依仗了他在此地托底安抚。
这个面子是一定要给的。
但身后跟着个李偲,她还是回头瞥了他一眼。
只听他压低了声音,“殿下只让我跟着您别出格,正常宴席自然是要去的。”
漕渠畔的晚风带着隐约的荷香。
席面设在临水的一座敞轩内,竹帘半卷,轩外漕河上灯火点点,是晚归的货船与画舫,丝竹笑语声顺着水波隐约飘来,衬得这方小天地更显幽静。
席面旁,果然静立着一名抱着琵琶的妙龄女子,衣饰清雅,不似寻常欢场中人,倒有几分书卷气。
婉儿只一眼扫过便落了座。
世间芳华万千,也敌不过她的月儿。
光是目下想到她,都只觉得心头软了一下。
没救了没救了。
见她兴致缺缺,孔祯便以为是因为对女子不甚满意,又使了个眼色。
便见一叶扁舟自夜色中缓缓荡来,船头立着个吹箫的青衫男子。
婉儿抬手示意他坐下,“孔大人不必客气,不如唤人唱一段吴中特有的吴歈清唱来助助兴也好。”
“旁的就不必了。”
吴歈清唱的调子糯软悠长,在漕渠的水汽里袅袅飘散。
孔祯摸到了上官婉儿的心思,三两句话后便将话题引入正题。
“括户是当下最重要的国策,公主在扬州对吴中四姓的威慑也是为推进此项进程,但苏州这边确实有些棘手呐…”他眉头微皱,显然是遇到了麻烦,“乡里的吏员与四姓之间的关系盘根错杂,他们若是想要帮着隐匿逃户,查是查不出来的。”
“何况四姓主事之人被诛杀,其亲属也都被牵连,如今想要趁乱瓜分其产业,吞并其荫户的,不止一家两家…”
婉儿微微一笑,“孔大人既然知道括户是太后亲自定下的国策,便明白此事的重要性。”
她顿了顿起身,“难,都难。”
“朝廷要打仗,百姓要吃饭,没钱,朝廷就寸步难行。”
“太后为什么要括户?”她看向孔祯问道。
这时候气氛已有些微妙,孔祯站起身俯首道,“上官大人,自然是为了让国家赋税不再外流。”
婉儿站起身,走到宴席中间,停在孔祯的案几前,“孔大人,赋税是最直接的渴求,但也不全是为了钱。”
孔祯这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您方才不是说朝廷没钱寸步难行么?
现在又不是全为钱了?
他那一抬头,婉儿也自当知道是什么意思,随即背过身去继续说,“人与地是朝廷的根基,若是不知天下壮丁几何,仓稟虚实几分,朝廷如何去统筹,如何去下达政令?”
“让那些世家豪强隐匿人口,控制土地,做一方土皇帝,那不如恢复秦以前的诸侯分封制?你这个苏州长史也别当了,去给土豪们作家奴吧!”
这话太重了,孔祯身子俯得更低。
言及此,婉儿又环视了四下属官,“太后是要重塑天下秩序,让逃户重新归于法度之下,免受世家大族所控制,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是受大唐所庇护,不是受某个士族!况且朝廷施恩,将无主荒田分给他们,还给免除三年赋税徭役,三年期满,只要你们这些地方官员严格按照朝廷租庸调制收取赋税,不再额外征收羡余,谁会再去当逃户?”
言下之意,今岁将你苏州的户籍查清楚了,三年之后若再涌出逃户,便拿你们地方官员问责。
孔祯深吸一口气,“大人所言极是,下官明日一早便将田亩、丁口、赋役、漕运的档册,无论正副本,还是草稿,全部调出送至驿馆。”
“某…也是进士出身,何尝不想为国为民做些实事,还政治一片清明啊。”
说着低头想要抹泪。
婉儿侧过头,回到首席,“哭就别在这哭了,岁末去洛阳考课,当着太后的面哭去。”
“得幸有太后这般雄才伟略有能悲悯天下的君主,在朝中为臣才能实在这般政治理想。”
言罢,婉儿看向河畔上的星光点点,于朝臣来说武皇许算不得仁主,但于百姓而言,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