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起，程澈瞥了眼屏幕正是国内高中晚自习结束的时间，接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

空音只响了两下就被一个活力四射的声音截断：“哈喽呀，小程程，终于想起给你远在祖国的爸爸一个来自异国他乡的温暖问候了？”

程澈嘴角微扬故意拉长调子，“我开的公放，我爸就在旁边坐着呢。”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两秒后，尹苍带着慌乱的歉意赶忙道：“对不起叔叔，我跟程澈闹着玩呢，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叔叔！”

“哎，叔叔原谅你了，我的好大侄。”程澈绷不住笑出声，胸腔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阴郁似乎被尹苍这活宝一闹冲散了不少。

“程澈你大爷的，吓死我了！”尹苍在那边哇哇大叫，“我手表都报警了，心率直接爆表，差点原地去世！”

“让你嘴欠。”程澈放松身体重重陷进沙发里，头向后仰去。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背景音，放学人潮的喧嚷，自行车铃伴着朋友间肆无忌惮的嬉笑打闹，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他仿佛又置身于熟悉的校门口，和尹苍他们勾肩搭背，唾沫横飞地争论着新出的游戏皮肤或是为即将到来的假期计划兴奋尖叫。

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进来，远处广告牌上陌生的文字冷冷地提醒着他，这里是日本，一个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的地方。

回忆与现实割裂的眩晕感，让他一时失语。

电话那头的尹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异常的沉默，“怎么了？想家了？你也刚下自习？”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的冲上鼻腔，瞬间模糊了视线，程澈反应过来后用力的擦了把脸，强迫自己换上那副惯常欠揍的腔调道：“晚自习？呵，这边太阳还老高就放学了，参加个社团活动后到家才七点，简直闲得发慌。”

这次轮到尹苍沉默了，半晌才传来一声哀嚎，“靠，你丫是专门打电话来凡尔赛气我的吧？！”

两人又插科打诨了一阵，当程澈讲到游泳部比赛的事时，尹苍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道：“程澈，你今天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这句话一下子问到了程澈的心坎上。

他有事。

有很多事堵在心口像一团乱麻，所以才想找尹苍聊聊，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程澈猛地从沙发上坐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斟酌着开口道：“尹苍，如果你在学校看见有人堵我，你会怎么办？”

“干他丫的啊！”尹苍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我儿子只能我欺负，谁敢动你？削他！我这身腱子肉是白练的嘛！”

吼完尹苍才猛地回过味来，声音陡然拔高，“程澈你他妈是不是真被人欺负了？那群小日本堵你了？是不是！”

“嗯。”程澈低低应了一声，将下午被围堵侮辱，然后反击的经过大致说了，只是他下意识的将那个在拐角处仓皇逃离的身影彻底隐去了。

“所以我就想如果你在，肯定会跟我一起冲上去的吧？” 程澈的声音很轻，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那个决绝逃离的背影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情绪堵在程澈的胸口，他却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那当然，这还用问。”尹苍的回答无比笃定，带着理所当然的义气，“我们是朋友，是兄弟。”

这两个词似乎为尹苍的行为提供了一个完美且合理的解释，朋友之间就该如此。

那他和早川律呢？

那个在他被围殴时，选择了转身逃跑的早川律，他们之间算什么呢？

电话里尹苍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注意安全，有事一定要说，程澈含糊地应着，心却沉甸甸的。

挂断电话后程澈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望着远处陌生的璀璨灯火，一个从未如此清晰的问题在心底反复叩问，他是不是选错了，如果当初选择留在中国，至少身边还有会为他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朋友。

早川律补完课回到家，几乎是冲进房间立刻拨通了楠本澄的电话，他声音紧绷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道：“老师，程澈他们打架的事，后来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听到楠本澄都解决了的肯定答复后，早川律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气。那颗从下午开始就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却留下一片狼藉的后怕。

补课的两个小时里，程澈被狠狠踹中腿弯的那个画面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紧他的心脏，让他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

为什么？

为什么会对程澈的安危如此在意，如此恐惧呢？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片段，公园长椅上并肩喂猫的黄昏，精致小店分享的同一盘薯角，放学路上被落日余晖拉长的一前一后或并肩而行的影子，用彼此才懂的中文分享的秘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