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堂主垂目，对上少年焦急的眼神，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比划道：“我与凌澈去一趟西村，你回府等我。”

言罢，姜至根本绝无拦住她的机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相继策马离去。

西村位于城外西方位，二人出城之后，一路向东，选择绕路自后方而至。

雪路难行，即使二人驾马，也难抵这段时日因积雪过厚，从而变得极为难行的山路。

原先并不算远的路程，却直至入夜，二人也才见到一点零星的火光，于林中深处隐约闪过。

夜色如墨，更让本就难行的雪路，更是雪上加霜。

西村位于一处山脚之下，二人为了避开正面撞上行凶之人，便就只好自后方绕到了山坡之上，深林之中，二人先是将马儿留下。

随后下马，转为步行，悄悄穿过林子，直至居高临下地得以将整座村落映在了眼底。

二人立于林间暗处，利用繁密的枝干掩体，皆垂目俯视着坡下的局势。

因雪夜寒气过重，使得村中遭劫的火光并不算大，零零星星，却也不难看清那火光之下，早已血流成河，遍布尸首。

汤璃眼底一沉，满腔怒火，极浓的血腥味早已充斥着鼻腔，她却还是不难从中嗅出了那股独属于怨气的味道。

凌澈见此情形连忙回眸，不出所料地注意到了她眸底的怒意，正要开口之际，只见一条银装素裹的‘白蛇’顿时犹如疾风般地自月下阴影处，瞬即袭来。

幸得二人及时躲避，直至站稳脚跟后，这才看清方才之物竟是一条极长的骨鞭。

“二位。”不远处的山脚下，一抹黑影矗立在血泊之中，“戏看够了，还不现身？”

汤璃脸颊阴沉，抬手拦下凌澈，这便孤身一人自林间现身。

自高处翻身跃下的少女，正披着一件偌大的素青披风，毛领外翻，衬得少女更为玲珑。

“鸣蛇，手能伸到这儿，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少女清冷嗓音夹着怒意。

不等熟人反驳，汤璃便就又道：“不对，我忘了，蛇族无手。”

手上及脸上都不可避免地溅了血渍的鸣蛇，依旧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才被调侃完，却也不恼，倒是不痛不痒地开口道：“有些日子不见，少堂主倒是愈发的，可人。”

鸣蛇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脚下竟还踩着一具方才咽气的尸体，转而在见到汤璃后，便也才松了脚，有意要往她这头走近。

眼看着那厮才走出没两步，谁知一道红光竟划破长空，自林中袭来。

鸣蛇虽有所察觉，面上却异常冷静，仅在冷箭离弦之际，脚下才有过那么一丝顾虑。

此时已然停住了脚的怨灵，正立于火光之中，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堂主。

自汤璃现身的那一刻，他就已然猜到，她是为保凌澈可随时全身而退，不得已才露面的。

就在冷箭近在咫尺，眼看着就要射中鸣蛇之际，一道足以将其完全挡下的黑影，以极快的反应，一瞬闪到了他的跟前。

直至那股愈浓的怨气迎面扑来，在看清了那人的面目后，汤璃便也几乎是同时出手，风惊竹与那道怨气竟一并挡下了那支冷箭。

那道护主的怨气，并非来自鸣蛇，而是由挡在他身前的若自恒所出。

冷箭被挡，自会有所偏移，此时也正落于若自恒的身旁，箭头全然埋没在了染了血色的雪地之上。

满脸不可置信的少堂主，也正于此时将风惊竹唤回，握在了手里，嗓音微颤道：“若自恒？你怎会？”

可对面之人，却并未做出任何回应。

直至一旁坍塌的屋舍之中，一道凛冽的怨气再次自暗处涌出，汤璃也才再次催动风惊竹。

利剑脱鞘，青光一现，剑气逼人。

那道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的怨气，出自那条方才有意逼着二人现身的骨鞭，汤璃看出对方有意为了方才一箭，从而针对躲在她身后的凌澈。

只见岫玉剑柄之下，是一道极窄的双面利刃，寒光乍现之际，即使对上比自己长达数倍的对手，却也从未有过半分退让。

反之更比寻常来的凛冽逼人，一剑一鞭，相撞之际，互相擦出了层层火星。

见她半点不让，骨鞭的主子便也不再试探，由着她将那冷箭的始作俑者护下。

风惊竹收回剑鞘后，汤璃这才全然注视起眼前这个，分明相熟，却又全然不识的大妖。

鸣蛇这才从那个宽阔的脊背后悄然冒出头来，讥笑道：“被人背弃的感受如何啊？少堂主。”

汤璃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起来，看向大妖的眼里满是愧疚与无奈，即使分明知晓眼前之人，定是被怨气所控，才变成了这幅六亲不认的样子。

可她却还是为之心头一揪，难受得就连呼吸声都加重了些许，那只握着风惊竹的手，更是因而紧得指节发白。

本以为大妖此番不辞而别，是刻意为之，时至今日，她才知晓，他竟是被逼的。

不等汤璃反应，也不知鸣蛇那厮究竟在何时抓来了此劫，唯一幸存的活口。

仅是看着那人的袖口与腰间所佩的腰牌，汤璃便就更是脸色一沉，一股火气更是自下而上地涌上了心头。

“放了他！”汤璃强压着怒气，呵斥道。

“放？”鸣蛇故作搞怪地又问了一遍，可那布满了妖纹的利爪，却早已死死地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直至此刻，汤璃也终于看清了局势，西村之人并非从未有过求助于瘣城的机会，宫里连日在城外巡视的人马，其实早就来过此处。

只是不敌这几只怨灵所设的埋伏，不仅没能救下西村，更害得自己的性命也都一并被搭了进去。

然而今日在城中所遇到的，那个被迫吸食了怨气的村民，更是鸣蛇的一步棋，引蛇出洞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