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政务区，杨书剑并没有立刻去做出发准备，而是朝着军区深处那间熟悉的篷房走去。

深夜的军区比防空洞其他区域更加寂静，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杨书剑轻轻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篷房里只亮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病床上纪霖的轮廓。

输液器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滴落，角落里放置着重复经颅磁刺激仪。

杨书剑提起那把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的椅子，在纪霖床边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好友苍白消瘦却依旧难掩英挺的面容。

记忆的闸门，在这个可能是诀别的时刻，轰然打开。

他想起的，不是后来并肩作战的生死与共，而是更早的时候，那个阳光过分灿烂的下午。

那时，英雄时代刚刚开始，他们被选拔进军事特别行动组织与管理局下属的特组预备队，都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年轻人。

杨书剑出身军人世家，纪律和实力是他信奉的准则。

而纪霖……

那时的纪霖还带着点未褪尽的青涩和一种奇怪的执拗。

他的体能测试并非顶尖，但意识力的强度和精度却高得惊人。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

在一次对抗训练中，杨书剑凌厉的攻击被纪霖以近乎取巧的方式化解，杨书剑极其不满，和纪霖当场再次扭打起来。

是当时的教官喝止了他们，还罚他们一起打扫了整个训练场。

就是在累得精疲力尽、坐在地上喘气的时候，纪霖从贴身的衣物中摸出了那张塑料胸牌，对着夕阳看了好久。

杨书剑当时没好气地问：“看什么呢？女朋友？”

纪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很干净，带着点怀念：“不是。是恩人，也是……很重要的人……”

他把胸牌递过来。杨书剑这才第一次看清了上面的照片。

一个扎着高马尾、戴着红色蝴蝶结发卡的女孩。

她笑得眉眼弯弯，下方还写着临床医学，沈昭。

“沈昭……”杨书剑念出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医科大的？怎么成你恩人了？”

纪霖收回胸牌，小心地放好，简单讲了溺水被救的事，但省略了很多细节，只是眼睛亮亮地说：“她跟我说要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来……后来，我觉醒了意识力……”

那时的杨书剑觉得这故事有点戏剧化，甚至暗自觉得纪霖是不是有点过度美化了一次偶然的救助。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看起来有点闷的家伙，心里居然藏着这样一件柔软的事。

后来，他们成为了搭档，成为了过命的兄弟。

他亲眼看着纪霖从一个会因为想起沈昭姐姐而走神的家伙，成长为特组队最锋利可靠的尖刀，成为英雄时代后期最耀眼的标志之一。

他也无数次看到纪霖在任务间隙、在生死关头之后，默默擦拭那张胸牌，眼神里的执着从未消退。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她，告诉她，因为她，我走到了现在。”纪霖曾这样对他说，语气轻松，但眼神认真得可怕。

杨书剑当时勾住他的肩膀，笑着说：“行，到时候我帮你站岗，保证没人打扰你叙旧。”

可是，他们再也没有找到她。

直到惨案发生，纪霖为了保护考察回归的研究员、掩护居民进入地下防空洞、杀死前所未见的强大怪物，意识力严重透支，陷入昏迷。

那张胸牌，是杨书剑从他沾满血污的贴身衣物中轻轻取出来的。

他洗净了上面的血迹，仔细擦干，放在了自己胸前的口袋中。

他本以为找到沈昭只是纪霖的执念。

但，沈昭出现了。

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带着与照片上一模一样的容颜和蝴蝶结，突兀的闯入了这个绝望的末世基地。

杨书剑的目光从回忆中抽离，重新聚焦在纪霖脸上。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纪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那只手冰凉，布满了训练和战斗留下的茧子和伤痕。

“纪霖，我得跟你说说话……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

“她来了。沈昭。她真的来了。就像你一直相信的那样。”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认识你，也不记得救过你。”

“她好像是从另一个时空直接掉进来的，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时间在她身上了无痕迹。”

“她……很特别。和你描述过的一样，又好像不一样。她眼睛里有光，但不是对着你的那种……她看着所有人的苦难，想着怎么去解决，像个不知道怕的傻瓜。”

杨书剑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提出了一个关于异化的猜想，差点被唾沫淹死。可她站得笔直，一遍遍解释，好像真理在她那边，她就无所畏惧。”

他握紧了纪霖的手，仿佛想从中汲取力量，又仿佛在祈求原谅。

"纪霖，我对不起你。"这句话终于说出了口，带着千斤重量。

“我动摇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那些异想天开又该死的充满希望的话……我这里，”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