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开始前的凌晨。
巡房护士拉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门帘时,完全没有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像过去五个多月的每一天一样,端着托盘进去,准备更换输液瓶、记录生命体征。
当她走到床边时,低头,准备检查留置针。
她的动作猛地停滞了。
床上的那个人,睁着眼睛。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偶尔出现的眼动。
是真的明明白白睁开的双眼。
他的眼珠还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想看清床旁的人是谁。
护士的托盘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她下意识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纪霖的目光缓慢地聚焦,从篷顶扫过,最后落在护士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带着仿佛穿过了漫长时光的疲惫,以及一丝淡淡的期待。
他嘴唇动了动。
护士终于反映了过来,托盘哐当一声放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
床上的人,目光追着那一道身影离开,嘴唇又动了动,挤出了微乎其微的几个字。
“……姐……姐……”
他的手艰难地抬起,想要抓住什么,但却无力支撑,只能落下。
没过多久,门帘猛地被掀开,高育才快步走了进来,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五个多月。
无数日日夜夜。
他亲手给纪霖做过无数次治疗,清创、换药、针灸、经颅磁刺激。
每一次,那个孩子都毫无反应地躺在那里。
苍白、安静、沉默,仿佛真的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
可现在……
他站在病床前,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纪霖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在聚焦,在反应,在转动,是清醒的。
高育才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在纪霖眼前晃了晃。
那双眼睛跟着动了。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
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收缩。
“纪霖。”高育才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希冀,“能听见我说话吗?”
床上的人张开了嘴,像是在尝试发声,过了很久,才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
“高……老……”
高育才听见了,眼眶猛地一热,眼泪差点涌了出来。
“好,好。”他连说了好几个好字,“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弯下腰,开始检查: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眼球运动正常,四肢肌力……
检查到一半,纪霖的嘴唇又动了动。
高育才停下动作,凑近了些。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两个字“姐……姐……”
高育才的动作有些迟滞,他轻声重复:“姐姐?你想找谁?”
纪霖没有回答,他的眼睑开始闭合,但目光对着门口的方向。
高育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
这孩子,心里装着什么呢……
他对着旁边的护士招了招手。
护士激动道:“高老,纪队他真的……”
“嘘。”高育才竖起手指,压低声音,“从现在开始,你守在这里,寸步不离,任何人问起,就说纪霖病情波动,需要进一步监测,明白吗?”
护士愣住了:“可是刚才……”
“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高育才语气斩钉截铁,“听清楚了吗?”
护士对上高育才那双看遍了生死的眼睛,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她用力点了点头。
高育才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掀开门帘,快步离开。
他没有去医疗区,直奔卫可位于政务区的休息室,敲开了门。
卫可开门时,看见高老,瞬间紧绷:“高老?出什么事了?”
高育才低声道:“纪霖醒了。”
卫可的眼睛微微睁大,下一瞬,所有情绪都被她敛入心底,脸上只剩下平静。
她迎着高育才入座,拉上门:“什么时候?”
“就刚才,巡房护士发现的。我赶过去的时候,他睁着眼睛,能认人,叫了我一声。”
高育才停顿了一下:“他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
“姐姐。”
卫可的脑海里一下子闪过那张叶亭远留下的泛黄的旧照片,还有照片第一排的边缘处的沈昭。
但她没有告诉高育才,只是开始飞速计算着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高育才道:“护士那边?”
“我让她守着,不许声张。任何人问起,就说病情波动。”
卫可点了点头:“高老,我需要您配合我演一场戏。”
高老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戏?”
“纪霖醒来的消息,先压着。等到听证会投票的关键时刻,您再出现。当着所有委员的面,宣布这个消息。”
高育才愣住了,缓缓道:“您是让我……”
“让您成为那个扭转局势的人。”卫可道,“我需要您,医疗区最德高望重的前辈,亲自来到听证会上,亲口宣布纪霖醒来的消息。”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高育才知道,纪霖是周晓雨生前最看重的年轻人,是特组队的队长,是整个基地都认可的英雄。他躺了五个多月,所有人都以为他永远不会醒来了。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纪霖醒来的消息被公开宣布,那不仅仅是奇迹,那更是第三条路活的见证,是特组队不倒的旗帜,是卫可手里最重的一枚棋子。
“您让我演这场戏,是为了书剑那孩子。”
卫可没有否认:“那也是为了基地。高老,您活了这么久,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地方只有一种声音,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