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才没有思考太久，看着卫可，郑重地点了头。
卫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当门帘再次被掀开的时候，护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本能地往前一挡，但又想起不能表现得太明显，高老说了，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昭站在门口，看见护士的那一刻，脚步顿了顿。
“咦？”她歪了歪头，“今天怎么有人？”
护士的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说？说什么？为什么她会在纪霖的病房里？平时不都是没人吗？
“呃……”她的脑子已经完全忘记了高老教她的东西。
沈昭看着她，眼神慢慢浮现出一丝疑惑。
护士在心里疯狂尖叫，完了完了完了，她肯定看出来了，她肯定觉得我不对劲，我该怎么办，高老救命！
“你是来做按摩的吗？”沈昭替她找了个理由。
护士拼命点头：“对对对，刚做完，休息一下。”
沈昭哦了一声，走进来，很自然地把椅子挪到了纪霖床旁。
护士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拦还是不该拦。
沈昭走了几步，发现护士还站在那里，眼神更疑惑了：“怎么了？”
“没，没什么。”护士一屁股软在椅子上，“我可能太累了。”
沈昭看着她，眼神里的疑惑变成了担忧：“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没有没有！”护士连连摆手，“就是按摩太费力了，热的，热的……”
“……哦”她说。
护士觉得沈昭再问下去，自己就要暴露了。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护士，每天的工作就是输液、打针、记录生命体征，她没学过演戏！
沈昭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坐下，看着床上的人，叹了口气。
“今天本来想给你讲我导师骂人的经典语录的，但是有别人在，不能吓着人家。”
护士：“……”
她想说，我不是别人，就是个护士，您就当我不存在就行。
但沈昭已经自顾自开始了。
“要不我讲讲你的好兄弟杨队吧。”沈昭目光落在纪霖脸上，“讲讲我怎么认识他的。”
护士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但她没敢搭话，只好盯着输液器。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可害怕了。那时候我刚来基地没几天，什么都不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的小破布被人掀了，有人来抢东西。我抱着包跑，被人追。"
“然后特组队就来了。他走在最前面，身上还带着血，脸冷得要命。那些抢东西的人一下子就被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沈昭缩了缩脖子，像是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
“他问我有没有事，还觉得我有点眼熟，我当时想，完了，这人是不是要把我抓起来审问。”
护士忍不住小声接了一句：“杨队人很好的……”
沈昭猛地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也这么觉得！”
“我后来也觉得他挺好的，但是第一次见的时候，真的怕。他那样子，换谁谁不怕啊？”
护士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他那是刚刚执行完任务。”
“对对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沈昭连连点头，“而且他后来帮了我好多忙……算了，不说这个。”
她摆摆手，继续道：“反正，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个凶神恶煞的人，后来发现他就是面无表情，其实是个大好人！”
沈昭坐在纪霖床边，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你是他的兄弟吧。”她说，“我听大家说，你们是一起从预备队出来的，一起打过很多仗，一起保护过很多人。”
“杨队是个很好的人，所以我想，你应该也是个很好的人。”
“大家都在等你，所以你要快点醒过来呀。你醒过来的话，大家一定会很开心的。”
护士迟疑着说：“纪队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沈昭转过头看她。
“我之前在外区轮值过一段时间，见过他几次。”
“有一次，一个小孩摔倒了，一直在哭，纪队刚好路过，他蹲下来，用意识力托起一片碎玻璃，让它在阳光下转圈，变出彩色的光，那孩子看着就不哭了。”
沈昭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刚来基地的时候，是混乱纪元的第二年，那时候外面乱的很，我是跟着一批难民逃过来的。什么都没有，家里人都没了……”
“因为我读过卫校，基地分配我当护士，当我没上过临床，什么都不懂。”
“当时我给唐医生递器械，不小心把器械掉在地上了，声音特别响。”
“我以为我要被处罚了。是纪队帮我解的围。他说，新来的，难免紧张，谁不是慢慢成长起来的。她下次会做好的。”
护士低下头，眼圈有点发红：“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管我的。”
护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沈昭沉默着。
但床上的人听见了。
那些话，一字一句，穿过混沌，到达内心。
他的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光晕，有篷顶，有灯，有人影。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坐在床边的人。
她低着头，发梢垂落，露出头顶那一点鲜艳的红。
蝴蝶结。
他的呼吸停止了一瞬。
那深藏记忆中的画面，恍如昨日。
河边，那张满是汗水的脸，那双按住他胸口的手，那声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来。
急诊室的灯光，那张手心里的卡片，上面的临床医学，沈昭。
微信里的猫猫作揖表情包。
医科大学那个闷热的下午。
然后是漫长的、绝望的寻找。
再然后，是末世，是基地，是战斗，是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如果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
如果能告诉她，因为她，那个自卑的孩子活了下来，走到了现在。
如果能告诉她，她救过的人，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如果能……
他的眼眶猛地热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那些眼泪里，有十年的寻找，有五个月的黑暗，有无数次的失望与不甘，也有此刻的、无法言说的、满溢喜悦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