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昭准备同往常一样离开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闪烁的光辉。
她站了起来,走进了几步,看见纪霖睁开了双眼,眼角全是泪水。
意识。反应。情感通路。
她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了纪霖的腕部。
桡动脉搏动有力,节律整齐。
她又俯身,将手背轻轻贴上纪霖的额头,没有发热,皮肤温度正常。
“纪霖,”她的声音不再是方才絮絮叨叨的闲聊,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冷静而稳定的语调,“我知道你可能听得到。”
她的指尖从腕部移到他的手背,轻轻覆住,力道不轻不重。
“我是沈昭,你的主管医生。你现在在基地军区,生命体征平稳。”
护士也条件反射站了起来,她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可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她该怎么装?纪队已经睁过眼,流过泪,沈医生都看见了,她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沈昭没有回头看她,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病床上的那个人身上。
“你现在的情况,在神经康复医学上属于微意识状态向清醒过渡的典型阶段,”她仿佛是在念教科书,“你可能会有短暂的意识模糊、时间感知混乱、记忆片段错位,这些都是正常现象。”
她感觉到她覆住的那只手,指尖微弱地动了一下,她没有松手,反而将力道放得更轻。
“我接下来会做一些简单的检查。你不需要回应,只要放松就好。”
她从口袋中摸出随身携带的小手电,扫过纪霖的瞳孔。
对光反射存在,灵敏,且双侧对称。
“很好,”她的语气充满了欣慰,“你昏迷了五个多月。这期间,你的身体机能维持得不错,没有出现严重的肌肉萎缩或关节挛缩。你的战友们,特组队的队员们,一直在等你。”
“你最好的朋友,杨书剑,一直在陪着你,没有放弃。”
“医疗区的医生护士,一直在给你做康复治疗,经颅磁刺激、针灸、按摩,一样都没落下。”
纪霖的睫毛颤了颤。
沈昭看见了,但没有停下。
“你现在不需要急着说话,更不需要急着回忆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是安全的,你的身体在恢复,你的大脑在正常工作。”
她装好小手电,重新握住他的手:“作为你的医生,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会好起来的。”
“现在,我会让护士记录你的生命体征,你继续休息,不要勉强自己。”
她转过头,看向护士。
护士整个人还僵在那里,表情介于“震惊”和“我该怎么办”之间,眼睛瞪得溜圆。
沈昭催促道:“快去拿记录本。”
护士眨眨眼,机械地转身。
等等,沈医生知道纪霖醒了,但不是她说的,但沈医生还是知道了,她这到底算是露馅了,还是没露馅?
她的脑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沈昭看着病床上的人,轻声补充了一句:“我去找白老师和高老,一会儿就回来。”
她的指尖刚离开纪霖的皮肤,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道从下方传来。
她低下头,纪霖的手,此刻正一点一点蜷缩起来,指尖堪堪搭上她的掌心,没有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不肯松开的意识。
沈昭愣了一下,没有继续抽开手,那力道更紧了些。
她抬起头,对上了纪霖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带着刚刚苏醒的混沌,却在努力聚焦,一瞬不移地看着她。
沈昭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目光下,罕见地有些不太自在。
她是医生,病人苏醒后有视觉追踪和目的性抓握很正常,她可以用很多专业名词来解释这个现象。
但那双眼睛,让她准备好的所有解释都有点说不出口。
“纪霖?”她轻轻呼唤了一声。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沈昭凑近了一些,只能听见气音,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却还是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但她看出了那个口型。
“别……走……”
沈昭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心软。
她耐着性子解释:“你现在意识还没完全恢复,视觉追踪和目的性抓握在苏醒初期很常见,这说明你的大脑正在逐步恢复功能,是好事。”
她试着再次抽手:“我就在基地,不会走远,你……”
纪霖没有放轻力道,指尖甚至开始微微颤动。
沈昭看着那只苍白的手,努力想要勾住自己的手,像个害怕被丢下的小孩。
她忽然想起叶启,明明怕得要死,却强撑嘴硬。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抽手。
“好吧,”她妥协道,“再陪你一会儿,但只能一小会儿,我真的要去找高老和白老师汇报你的情况。”
纪霖的眼睛微微弯了弯,沈昭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传说中很厉害的特组队队长,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对护士道:“帮他擦擦眼泪吧,一直流,对眼睛不好。”
护士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
纪霖的视线却一直没有从沈昭身上离开。
沈昭被看得有点发毛,别开脸,盯着输液器数数。
当高育才从政务区回来的时候,一掀开门帘,就看见沈昭坐在纪霖床边。
护士看见高育才,像是见到了救星,无声地对着口型:一直没走,纪队抓着不放。
高育才的目光这才落在两人的手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咳了一声。
沈昭的思绪猛然被拉回,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想说点什么。
高育才直接打断了:“我已经知道了。”
沈昭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高老,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呀?”
“听证会。”高育才简短地吐出三个字。
沈昭的嘴巴合上了。
她当然知道听证会。
她知道杨书剑因为救她的事情正在被质询,知道肖卓想把他送上军事法庭,知道今天就是投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