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吻住她,这次更急、更重、更不管不顾。她的呼吸骤然急促,手指无力地滑下,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他感受到她在微微颤抖,像在风中颤颤巍巍的烛火,像他每一次在她眼中看到的脆弱却仍倔强燃烧的光。
他将她打横抱起,这次她没有挣扎,没有用医学术语去解释他的行为,只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缠绕在他的皮肤上。
他把他轻轻放在床上。
梦里的床不再是病床、水泥床、地铺,是一张柔软的、原木色的、在和平时代的他的卧室的床。
那张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躺在床上,红裙下摆微微散开,像一朵盛开在雪地上的花。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蝴蝶结不知何时脱落了,红色的丝带缠绕在发丝上,像一道温柔的枷锁,锁住她,不让她消失,不让她离开,让她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让他不敢直视。
“你不怕吗?”他偏过头,不敢看她。
她摇着头,然后,伸出手,指尖勾住他的衣角,轻轻往下拉。
他俯下身,吻住她的眉心,经过眼睑,经过颤抖的睫毛、微微发烫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这一次很轻。
然后,他不顾她的牵引,轻轻站起了身,后退了几步。
他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无息地滚落了下来。
他想只是一个男人,终于抱住了一个他想抱很久很久的人。但他是军人、是委员、是兄弟、是长官,他不是她的谁。
他远远地看着她,嘴唇轻启:“别怕。”
意识回笼的第一个信号是疼痛。
右臂的、胸口的、头颅深处的。
所有疼痛在同一时间苏醒,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全身上下的神经末梢。
他睁开眼。
篷顶。
昏暗的灯光。
输液器滴答作响。
消毒水的味道。
没有红裙,没有白色床单,没有她。
他的右手攥着被单,掌心却仍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握住。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五公里,后背的汗也浸湿了病号服,黏黏腻腻又阴冷潮湿。
他躺了很久。
久到输液器不知道又滴了多少毫升,久到值班护士在外面轻声交班,久到他的心跳终于恢复到那个训练有素的、不会出卖任何秘密的频率。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那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手,在此刻昏暗的灯光下,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梦里,这只手曾落到她脸上、腰间,曾将她拉入怀里。
而现在,它只是在颤抖。
他把手放下,掌心贴着冰凉的床单,试图用那点凉驱散他所有不该有的温度。
他闭上眼。
她的脸还在黑暗里,红色的裙子,红色的嘴唇,红色的蝴蝶结,还有那双明亮的像在燃烧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对着空无一人的篷房,无声地骂自己:“杨书剑!”
他在审判自己。
他把手覆在脸上,掌心压住眼睛,压住那些不该在醒来后还残留的、温热的、潮湿的东西。
他知道明天还会再见到她,她会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白大褂,戴着傻气的蝴蝶结,用那双永远在观察症状而非观察他的眼睛看他。
她会叫他“杨队”,问他伤口还疼不疼,然后絮絮叨叨地讲她的新假说、新方案、新数据。
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这样最好。
防空洞里从来就没有星星,只有水泥、铁架和永远不会亮的天花板。
他盯着那片虚空,像是盯着自己该有的、正确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位置。
那个位置不在她身边。
那个位置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伤害,替她找到她想要的东西,替她守住那点随时可能熄灭的光。然后,安静地、体面地、退到她看不见的角落。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选的路。
梦里放纵过了,醒来就该还。
他翻了个身,右臂的伤口被压住,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点疼痛像一盆冰水,终于把他最后一点不该有的温度浇灭。
他闭上眼。
这次,不会再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