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的冬天总是要温柔一点,在地下的位置,遮挡了很多风雪,气温也显得不那么冰冷。
沈昭裹着陈馨的旧棉服,外面套着白大褂,照旧朝着军区走去。
当她拉开门帘时,纪霖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特组队的巡逻日志。他复职后暂时不能出外勤,但言羽每天会把需要他过目的文件送来。
当他看到她的身影,下意识将日志压进被子里,动作快得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昭一眼就看见了。
“你又在看什么?”她皱了皱眉,语气显露出极大的不赞同。
纪霖把手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她的注视下,紧张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心虚道:“刚开始看……”
“刚看?”沈昭走到床边,双手叉腰,眯着眼,“昨天我说过什么?复健期间每天看文件不能超过1小时。现在才早上8点,你就已经开始看了。你是把我的医嘱当背景音乐吗?”
纪霖沉默了一瞬,决定不争辩,争辩在沈昭面前是没有用的,她已经证明了很多次,她可以用一百种方式把你说到无话可说,而且每一种都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细想也不知道医学原理。
“今天的复健内容是什么?”他开始转移话题。
沈昭果然被带走了注意力,放下叉腰的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还算整洁的纸,展开来:“先做平衡训练,然后短距离步行。高爷爷说你下肢肌力恢复得比预期快,可以适当增加负重。不过……”她非常不信任地看他,“一定要适当,你不能一下子把自己搞得太累。”
纪霖点头:“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昭嘟囔了一句,把纸张收起来,伸手去扶他,“来,先下床去椅子上坐一会儿,适应一下。”
纪霖没有推辞,他轻轻搭着沈昭的肩膀,慢慢从床边移到椅子上,沈昭仔细地盯着纪霖的动作,在他每完成一个动作时,还轻轻的点着头,像是在仔细评估什么。
坐下后,沈昭又微微俯身,开始检查他的坐姿,又让他做了一些简单的屈伸动作。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额角细碎的绒毛,还有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纪霖知道,她进入了一个医生的状态,一旦进入这个状态,她周围的一切都会变成需要观测的数据、需要解决的问题,他只是她的病人。
他听见她又在碎碎念:“……髋关节活动度不错,但腰背肌群支撑力还不够,坐着的时候有些轻微前倾……”
他听得不多,也听不懂,于是他单纯地看着她。
看着她张张合合的嘴唇,那些音节从她唇间溢出,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唇形随着声音在变化,在灯光的照耀下,像是裹了一层蜂蜜。
他的脸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种热度已经从脖颈蔓延到耳根,再攀上颧骨。他下意识别开脸,想用阴影遮挡住脸上不争气的红。
“……所以你今天开始负重,但不能走太久,听懂了吗?”
“……嗯。”
“你怎么脸这么红?”她忽然停了下来。
“……”纪霖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不是室内太闷了?还是你发烧了?”她伸出手,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微凉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体温还好呀……”她收回手,“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纪霖绷着脸,眼睛也不敢眨。
“算了……”她最终放弃了追问,“你要是不舒服就直说,别硬撑。要是你瞒着我,复健效果反而会变差。”
“嗯。”他应声。
她显然不满足这种敷衍的回答,她转过身去拿记录本,嘴里还在念叨:“总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你和杨队是双胞胎吗?也不知道是对我不满意,还是对我的方案不满意……”
纪霖听清了那句话,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没有。”
沈昭握着笔的动作顿住了,转过头来看他。
“没有不满意。”他重复了一次,这次声音终于清晰了一些,“对你……也没有不满意。”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那你为什么不认真做复健?”
“我在做。”纪霖说。
“你才没有!”沈昭把记录本拎在手上,晃得哗哗作响,“你每天都在偷看文件!我上次进来,你甚至还在看特组队下个月的物资申请!那东西比我的医嘱重要吗?”
“物资申请……”
“不重要!”沈昭打断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这几个月,大家有多担心你?特组队的人天天来看你,言副队每次都在门口站半天,杨队为了给你找卡文三天两头去废墟。”
她说着说着,眼圈突然红了一圈,她自己也察觉到了,立刻低下头,用记录本挡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总之,你是基地很重要的人。大家都还在等你真的好起来。你却连复健都不认真,你知不知道……”
她咬了咬嘴唇:“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很害怕。”
纪霖看着她戴着熟悉的蝴蝶结,肩膀微微颤抖,轻声道:“沈昭……”
“干嘛。”
“我会认真做的。”
她没有立刻回应。
“我保证。”
过了一会儿,她才放下记录本,眼睛还有点红,但她努力板着脸:“你最好说到做到。”
她拿起笔,在记录本上用力书写着:“要是明天我发现你又在看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