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把它收走。”纪霖替她说完。

沈昭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纪霖会这么配合，然后她晃了晃头：“对，就收走。”

她把记录本合上：“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时间你好好练习，我会检查的。”

纪霖认真点头。

她临走前道：“你要知道，你很重要。”

“嗯。”

门帘落下，纪霖独自坐在椅子上，想起很久以前，在河边，她也是这样出现在他面前，双手按在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地按压，嘴唇贴上他的嘴，把气息渡给他。

那些气息把他从濒死的边缘一点一点拉了回来，从混沌到迷蒙到苏醒，他看见她的脸，满头是汗，眼睛却是生机勃勃的。

她说：“你看，他醒了！”

他记住了她，记住了十年。

他不敢太贪心，但也没办法不贪心。

医疗区，夜晚，沈昭刚做完一个急诊清创，然后轻飘飘地走进了杨书剑的病房，软绵绵地趴在床边，长叹了一口气。

杨书剑放下手中的书，等着。

沈昭瘫了几秒，忽然直起身来，用一种极其郑重的目光打量着他。

那目光杨书剑从来没见过，下意识有些紧张起来。

“杨队，”她开口，“你们是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培训过？”

“……什么培训？”

“沉默寡言，问就是没事、还行、嗯。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专门的培训课程？是不是结业考核就是怎么用最少的话把人逼疯？”

杨书剑沉静的脸有些绷不住了：“……你在说谁？”

“纪霖！还有你！”沈昭伸出手指，先指向帘外，又指向他，“你们两个，简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话少得令人发指！”

杨书剑试探性地问：“他不配合治疗？”

“他配合啊，”沈昭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言表的憋屈，“他配合得不能再配合了！让他坐就坐，让他走就走，让他抬胳膊就抬胳膊，但他就是什么都不说！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我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我问他今天复健强度合适吗，他说嗯。就嗯！一个嗯字走天下！”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比划起来：“我今天让他做负重训练，他就说可以。就可以两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我想知道他觉得要缓一缓，还是太轻了，或者太重了，还是刚刚好，他就说了两个字，可以！”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眯着眼睛看着杨书剑：“你知道这个场面让我想起谁吗？”

杨书剑没有回答，但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了预感。

“你！”沈昭的手指又指了指他，“我每次问你伤口疼不疼，你说不疼。问你累不累，你说不累。问你晚上睡得好不好，你说还行。你们两个是不是约好的？是不是有一个统一的回复模板，不疼、还行、可以、嗯轮流使用？”

杨书剑想为自己辩解，但他发现她说的好像都是事实，只能闭上嘴。

沈昭看见他那个反应，更来劲儿了：“你看！你又不说话了！”

杨书剑挤出几个字来：“……我是在想，你说得对。”

沈昭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地认错了，她准备好的下一轮控诉根本没开始发挥，只能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你就这么承认了？”

“嗯。”

“你不解释一下？”

“不用。”

沈昭看着他，有些泄气：“你多说几个字会少一块肉吗？”

“你们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呢？我是你们的主管医生呀。我要根据你们的反馈来调整方案。你跟我说嗯，到底是还行的嗯，还是不行的嗯，我靠猜吗？我学的神经内科，不是心理学呀。”

杨书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因为疲惫和困惑而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半是抱怨，半是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应该永远烂在肚子里，至少，应该让她知道，不是她做的不好。

“沈医生。”他叫了他一声。

她抬起头。

“你的治疗很好，我恢复得很好，你不要担心……”

她没有说话。

“……纪霖不说，可能也是怕你担心，你不要难过。”

沈昭吸了吸鼻子：“你怎么这样啊，你这样，我还怎么生气……”

她跺了跺脚：“算了，不说是吧，不说我们就做问卷，我看你们是不是连打钩都不会！”

她仿佛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就应该这样。”她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杨书剑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