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根本不相信她那两个病人的“嗯”、“还行”、“没事”。

她比谁都知道异化是什么。

今天，科教部又进行了一场讨论，她要趁脑子还热乎，把实验方案修改出来。

所以，当她的小办公室的门帘被掀开的时候，她没有抬头。她以为是叶启来送饭，或者研究员又有什么新的想法。科教区的办公室永远是这几个人来找她。

“等一下啊，我把这几个字写完。”

她盯着纸上的字迹，宁泊远说可以从炎症因子入手，她觉得不够，仿佛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触及到。

脚步声在面前止住。

沈昭突然觉得怪怪的。叶启走路没有什么声音。那几个研究员的步伐是急匆匆而富有一定节奏的，但这个脚步声都不是。

她抬起头。

一张陌生的戴着兜帽的脸，五官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沈昭的血液有一瞬间的凝固。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比预想中镇定。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她只捕捉到几个字“不该在这里”。

意识力来袭的时候，沈昭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只感觉到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飞了起来，后背撞上身后的文件柜，金属柜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上面的资料哗啦啦砸下来。

疼痛是后来才感觉到的，先是后背，火辣辣的，然后是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最后是额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红。

她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刚用力就软了下去，手肘磕在地上，又一阵钻心的疼。

“救……”她张开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那人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不急不慢。

沈昭趴在地上，视线里只有一双鞋，黑色的，带着灰，她在科教区没见过这双鞋，医疗区也没有人穿这种。

她想起叶启说过的话“不要到处问，不要随便说”。她想起宁泊远说“科教区是最安全的，进出都要检查登记”。她想起陈馨在安全保障队，还会定期巡逻，但是现在几点了，到他们巡逻的时间了吗？她不知道……

第二波意识力来袭的时候，沈昭本能地用手臂护住了头。但那股力量不是从正面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的。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五脏六腑都在往内缩。

她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气管被压住，想喊也喊不出来。

她开始挣扎，指甲在地面上刮出白色的痕迹，腿无助地蹬着文件柜，试图把自己从无形的力量中挣脱出来。她甚至试图咬那只看不见的手，但咬到的只有空气。

氧气越来越稀薄，视线开始发黑，她感觉头上的灯突然灭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门帘外传来了脚步声。

“队长，这里面有奇怪的声音！”

随着门帘再次被掀开，意识力骤然松开，沈昭像被丢弃的娃娃一样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哗啦一声，小办公室的篷布不知被什么径直撕开，那人迅速没入外面的通道中。

“沈医生！”于世立的声音传来，他看见趴在地上的沈昭和一地的血迹，还有正在消失的声音，大声吼道：“一队追人，二队封锁科教区所有出口，三队通知内外区岗哨，四队派人联络政务区、防卫队、特组队，剩下的保护现场。”

“是！”脚步声迅速远去。

于世立扶起沈昭，靠在文件柜上，徒手按住她额头上的伤口，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手往下流。

“沈医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能听见，但听不太清。

“谁干的？看清了吗？”

她又摇了摇头，她只看到一双眼睛，听到那几个字“不该在这里”。

她本来就不该在这里，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她一直都知道。但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那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是谁告诉他的？还有谁知道她不该在这里？如果大家知道了，会不会就不要她了？

于世立看她不说话，没有再问，搀扶着沈昭起来。

她完全没有力气，站也站不稳。

于世立背起她，准备前往医疗区，沈昭用尽全身力气拉了拉于世立的衣领。

她说不出话来，只有几丝气音：“方案……”

于世立马上转头走向那张桌子，桌上的草稿纸还在，没有被毁，没有动过。

“没事，它们还在。”他口头安慰沈昭，心里马上意识到了，而脸色也更加难看，那个人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杀她的，他必须汇报给卫可，沈昭很可能不能再一个人待着了。

沈昭被于世立背进医疗区的时候，白树成还在办公室喝茶，他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快，手术室，”他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嘱托护士“马上通知高老爷子，叫护士长准备手术器械，通知完来建静脉通道，多建几个。”

紧接着，继续问于世立：“怎么回事？”

“意识力者袭击。”于世立把沈昭放上手术台，她的棉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手指上全是刮伤。

白树成没有追问，低头检查她的瞳孔，拿起旁边的剪刀，直接剪开棉服。

护士通知完人后直接开始打留置针。

高育才气喘吁吁跑进来，问：“失血量多少？”

“初步评估约800毫升，头皮撕裂伤，右侧肋骨可能有骨折，内脏……”

“查。”高育才打断他。

白树成拿起听诊器，贴在沈昭胸前，听了很久，然后放下：“可能有气胸，还有……”

他没有说完，高育才已经懂了，两人同时开始动手，清创、缝合、胸腔闭式引流、胸带外固定、输血。

基地血库储备不多，白树成没问，于世立已经安排了人去动员。

几个实习生本来在值班室打盹，当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命令声时，他们就醒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沈昭，那个白天还站在他们面前给他们讲课的人，那个会笑着说“多看几百个伤口就知道了”的人，躺在手术台上，血染红了她的面颊。

然后手术室的门关了。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实习生，是上次第一个回答问题的女孩，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泪哗地流了出来，她用力捂住嘴，却还是发出了压抑的声音。后面的几个学生，一个接一个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