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手术室的门打开时,几个实习生一下子围了上去。
白树成跟着往重症监护室走,头也不回道:“哭什么哭。”
女孩的哭声反而更大了。
白树成大声道:“她还没死呢。”
女孩怔了一下。
白树成放轻了声音:“自己看监护仪。”
把沈昭安置好后,白树成对着几个学生道:“她自己会醒的,她不是一直这样吗?什么困难都会挺过去,你们别哭哭啼啼的,打扰她休息。”
实习生们总算噤了声,抹着眼泪拉上了门帘。
陈馨和叶启得到消息的时候,沈昭的手术已经做完了。
白树成站在监护室门□□待病情:“……头皮撕裂,缝了针。右侧肋骨有两处骨裂,好在没有移位。胸腔闭式引流已经做了,现在正在输血。目前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
陈馨的手在颤抖,但还是忍住眼泪点了点头。
叶启站在陈馨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白树成说完,看了叶启一眼,少年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面对生死危机该有的样子。
白树成心里沉了沉:“小叶?”
叶启没有回应。
“叶启,”陈馨也回过头来,“你……”
“我知道。”叶启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爸爸是怎么死的。”
陈馨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白树成的眉头猛地皱紧。
叶启没有看他们,目光直直地望着监护室的门帘:“他死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说他是在意识力研究所出的事,是实验事故,是意外。妈你从来不提,我就当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压住声音的颤抖:“大家都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他是研究异化死的。”
“因为他发现了什么,那个不能让所有人知道,所以研究所被袭击了,被人袭击了,不是怪物。”
“他们毁了所有资料,也杀了他。”
陈馨的手猛地捂住嘴,眼泪流了下来。
白树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只是假装不知道,因为妈妈已经很难过了,我不想让她更难过。”
“我假装我什么都不懂,我假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什么都不用大人操心的小孩。”
陈馨的眼泪砸到了地上。
“可是她来了,”叶启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痕,“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她每次说要找到办法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我怕她像爸爸一样,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然后有一天就不回来了。”
“我怕我像以前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快听不见了。
陈馨伸手想去拉住他的手,但叶启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那双被他自己压抑了太久的眼泪终于盈满了眼眶,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他很深很深地呼吸,像是要把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重新按回身体里。
白树成活了太多年,见过太多次生死,他以为没有什么能让他失语,但此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叶启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那一瞬间,陈馨和白树成都感觉到了什么,空气像是突然被拧紧,轻微的嗡鸣声从叶启身上弥漫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任何肮脏的、激烈的、嘈杂的情绪。
是一种纯粹的、安静的、无比强大的执念。
“叶启?”陈馨的声音变了。
叶启自己似乎也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着监护室的门帘,然后力量从他体内涌了出来。
那一刻,陈馨看见了萤火虫一样的光点,它们从叶启周身散逸而出,在半空中流转,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朝沈昭的方向飘去。
它们拉开门帘,落在她的手指上,那些在水泥地上刮出的,结者暗红血痂的伤痕,在光点落下的刹那,颜色逐渐变浅,边缘逐渐模糊。
白树成看见了,他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仔细查看沈昭的手。那些本需要至少一周才能愈合的伤,此刻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粉色印记。
白树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少年还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颤,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叶启。”白树成的声音有些沙哑。
少年抬起头。
“试着停下来,”白树成说,“别让她担心。”
叶启走进监护室,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沈昭的模样,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把手指轻轻搭在沈昭的指尖上。
那些微弱的光芒围绕在他指尖流转,熄灭。
它的主人,也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沉睡。
“别让其他人知道。”白树成低声嘱咐陈馨。
“我知道,”陈馨把叶启拥在怀里,“都不让妈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