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院外沿街坐了不少人，有人托着胳膊闷头等待，有人斜靠在墙角叫唤，还有人拐着腿喊医生。

一队战士持枪而立，每个人都板着面孔，瞪大双眼，左右扫视这些伤员，生怕他们再起来闹事。有了这些训练有素的解放军战士，让人安心不少。

薛然环顾四周，转弯往卫生院里走，兜头撞上一人。

是阿锦。她走得急，也撞得脚步一顿，见是薛然，咬了咬嘴唇说，“阿然，我回家去了。”

薛然奇怪，阿锦刚才还忙着给伤员上药包扎，“怎么，家里有急事？”

紧跟着后面传来一阵骂声，“你是啥物货？！爬了孙家的床，还有脸勾引我阿弟！你个破鞋！毋通离他遐近，少害他！”

阿锦整张脸涨得通红，紧握着拳头，扭头驳斥道，“我听无你在讲啥物！少青冥讲白话。”

“阿姊！”阿龙急匆匆追过来，肩膀已吊上了绷带，慌里慌张喊那妇女，“你做啥？毋通黑白讲，事关人家名声！”他伸手拉她，“你毋通讲了。”

阿锦拽着薛然，像是溺水的人拖着浮木，手指发抖，薛然不明就里，扭头去看阿龙和那妇女，阿龙张口结舌地喊道，“阿……你毋怪她，我们……不是这个……”

“我跟你无关系！叫你阿姊毋通乱讲！”阿锦眼眶泛红，咬着牙说道，“以后莫跟我讲话！”

薛然看出些端倪，立即对阿龙说，“陈队长，别说了，快把你姐姐拉走呀！”

阿龙赶忙挡在他姐姐前面，“阿姊，快回厝内，囝仔等着食饭。”阿龙姐姐狠狠瞪了一眼，又啐了一口。

受伤的、治伤的人都支楞起耳目，指指点点地议论。

“是那个保健员吧？”

“就是她，爬了孙传明的床才当上的保健员……”

“我咋听讲和陈金龙搞破鞋……他阿姊骂得臭聱……”

“这谁知哦！年轻轻的，不知羞耻，啧啧……”

阿锦走得极快，这些恶毒的闲话像毒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泪簌簌落下来。薛然嫌恶地扫了眼周围搬弄口舌的男女，又无法一个个骂回去，胸口闷得厉害，她托着阿锦胳膊，轻声说，“别哭别哭……这就回家去……”

没走几步，阿锦推着薛然一下，闷声说，“我一个人回家就好，你不用送我。”

“那你……”薛然看着她眼睛通红，不知该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我没事”，阿锦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他们爱嚼舌根就嚼去，横竖我不理会。”

她说着又推了推薛然，把辫子甩到身后，低着头几乎小跑着往镇口去，薛然只得立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直到背影没入人群，才叹了口气。

沿着街巷，程扬和靳程一路检查关键位置，直到公社门口两人才分开，靳程进了公社，程扬往卫生院检查。

站岗的班长小跑着过来敬礼，报告卫生院的情况。程扬听完汇报，正准备进院，竟看到薛然踟躇在路边，拔腿朝她走过去，“小然！”

薛然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程扬，惊讶得眼睛都睁大了几分，“你回来了？”

程扬已走到她面前，抓着她肩头上上下下仔细查看，幸好没受伤，只是灰头土脸的，这才放下心来训她，“我怎么嘱咐你的？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跑镇上来干嘛？”

好些天没见面，一见面就是这种训人的话，薛然本来见到他雀跃的心立马冷了下来，偏开脸说，“我又没怎么样……”

“我找个人送你回去。”程扬说着扭头要去叫人，薛然赶紧拉住他，“别了，我在卫生院帮忙，一会儿就回家。”

“用不着你帮忙”，程扬口气很急，可好多天没见她，又实在挂念，拉着她走到僻静处，语气稍缓了缓，“我说什么你都当耳旁风，整天不能让我省一点心。”

“我真的没事”，薛然看他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嘴唇也干得起皮，心疼地问，“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黑眼圈这么重，没吃饭也没喝水？”

程扬确实是凌晨就从遐湾出发，忙了这么久，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又怕她担心，随口答道，“早晨起得早，从外地赶回来的。”

薛然心知他是避重就轻，但现下又不好多问什么，“再忙也要喝水吃饭，你不用管我，我一会儿自己回家去。”

“那你就待在卫生院，等我忙完了，送你回去。”程扬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

“你能回家？”薛然握着他温热的手掌，和他说了会话，大半天惶惶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了很多，眼眶泛起酸来。

程扬见她眼眶发红，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整理下，低声说，“先送你回去，我再去团里。”又不放心叮嘱，“待在这儿，别乱跑。”

薛然嗯了一声，不经意望向他身后，一时愣住，“又抓了人？”

程扬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战士们正押着几个人往公社里走，看模样像是民兵队的。

薛然仔细一瞧，其中竟有黄阿文，忙扯着程扬袖子问，“怎么把公社的民兵都抓了？刚才乱糟糟的，黄阿文还帮我呢！怎么乱抓人啊？”

“情况复杂，不是你该管的事。”程扬眉头紧蹙，简短回了一句，拍了下薛然肩膀，“去吧，在卫生院等我。”

“哎！”薛然来不及喊住他，他已经转身往公社疾步走去。

还未走进公社大门，就听到里面的喊声。

“你们抓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