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舒适的寝屋里,一盏立在床边的烛光明明闪闪,横在纱帘下的少女趴在软枕支着下巴翻动书页,不知道是看到什么有趣的内容,激动地在凉席上翻转。
细微的翻书声伴随着银玲笑声在房中不断响起。
陆尘寂此时已是沙漠徒步濒临崩溃的旅人,倚在转角房柱贪婪地感受泉水的清冽带给予他的抚慰。
淡香携风将他裹紧,不知不觉中,他隐约看到一盏橙色的光晕指引着绿洲的方向。
他渴求……
刚换了个姿势仰卧着缓解手酸的方知岁,听到外室传来轻微门响,以为是妙书来催她睡觉。
不以为意道:“妙书,我保证看完这章就睡了,你早点休息吧。”
她不是压榨下人的主子,其实很早以前撤了婢女守夜的规矩,毕竟个人空间很重要。
但是被她吓得草木皆兵的母亲大人恨不得让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她。
得亏早上妙书提了一嘴,她顺水推舟再次为自己争取到了夜晚自由。
然而过了许久,外间再也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翻书声戛然而止。
前几日方知岁才看完一本悬疑类话本,顿时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抢劫入室杀人分尸的剧情。
代入的恐惧感让她忘了全府一级戒备,若是她大叫一声,别说小偷,专业杀手来了都得掉层皮。
方知岁耳朵听着动静,脑子里在演练行动计划,她眼睛瞟向床头的匕首,不断握紧手中的书。
然而等到房间里被外面吹满闷热干燥的风,那人都没发出一点动静。
她壮着胆子挪腰一翻,利落下床。
为了夏天不让冰盆冷气散掉,方知岁命人装了道轻薄细密的门帘。
帘后独影立下,只一眼,她立马放下心来,朝不动的型男雕塑诧异道:“王爷,你倒是发出点声音啊,吓死我了。”
说着赶忙跑去把大开灌热风的门关上,正转身,腰际骤然被只结实手臂揽住,她还未反应过来就坐在桌上了。
纱帘里透出了的微光照在他们身侧,方知岁顺着面具低垂的角度看,未穿鞋的脚丫在椅子上局促交叠着。
她不动声色往裙摆里缩进去,继续说着不满:“人吓人,真的会吓死人的,况且不久前我才被绑架……”
话音顿止,珠帘摇晃,她看着陆尘寂像抹幽影飘进屋里捡起乱飞的鞋子,又飘回来单膝跪在圆凳前要给她穿上。
等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时,脚踝已然覆上了个冰凉的手,温度瞬间变成密密麻麻的电流袭满每一寸骨骼。
太怪异了,陆尘寂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脚心放入鞋口,粗茧摩擦出的酥痒使所有的感官无限放大。
方知岁咬牙忍住不适感。
“王爷,我可以自己穿的。”方知岁小声的说,全身冒出的热气要把她烧晕了。
看似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钳制着,方知岁也没想挣脱,她还想说些什么打破微妙的气氛,就见陆尘寂抬起头。
“会冷,会生病,不要抗拒我。”
不要害怕,我是你最虔诚的信徒。
穷途末路的残魂找到了想奉献一切的神明,他清楚地感知到若是神不愿降临福愿,便会即刻堕入无间地狱,受业火焚烧不得轮回。
半晌,方知岁才轻声回道:“嗯……不抗拒。”
信徒终于得到想要的上上签,所有焚烧上身的业火猝然消失,留温香掸去他满身灰烬。
然而他的神明不知道,藏匿的欺骗才是他真正的罪孽。
方知岁看着落在膝上那抹浓黑的发,心里莫名涌上一丝酸涩。
放在现代还是个刚上大学的男生,本该是灿如烈阳的年纪,却独自承受许多不为人知的痛苦。
用残暴狠戾作铠甲护体,喘不过气,她原以为攻略个铜墙铁壁会难如登天,却没想过他直接将脆弱捧在她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从纱帘后拂面而过,方知岁打了个哈欠,贴心道:“王爷,蹲着不累吗?”
陆尘寂久久未起身,低垂着头不知是走神还是看脚,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她滑桌下地,把人拉起来按在椅子上,倒了一杯水塞到失魂愣怔的人手中,“发生了什么,王爷愿意跟我倾诉一下吗?”
“愿意,但是……没有发生什么。”陆尘寂喝了口温水,生生压下想拥紧她的心。
这下轮到方知岁缄默无言。
她心底蓦然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随即挪过一把椅子坐在他身侧,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索性精神陪伴。
说实话,有这么个身姿挺拔还对她有好感的男子在身边,小鹿在心树上撞来撞去。
方知岁身为母胎单身,上辈子一心想要工作赚钱,谈恋爱什么的从来不在她人生规划中,这辈子好不容易成了富婆有心动男嘉宾,结果还没按下心动按钮就bad ending。
细细想来,她好像不能在这段无疾而终的单相思伤心太久,毕竟系统给她分配了一个对象,恰好他对自己好感度极高。
双向奔赴,何乐不为。
思及此处,她下意识地瞟向包办婚姻的另一半,梦中火骁将军和夫人的容貌在岁月打磨下依然绝胜惊艳,安安胶原蛋白的脸上眉浓大眼,翘鼻粉唇像将军,那……
“……王爷定像夫人多一点。”
糟了,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陆尘寂看着惊慌失措的少女,怅然一笑道:“我也快忘了他们的模样,故而说不上来像谁。”
“对不起。”方知岁真想给自己一拳,这嘴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握着热气渐散的瓷杯,语气温和:“不要说对不起,永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
湖面澄清,遥望看去有一道模糊身影站在对岸,他的容貌好熟悉又好遥远,她循着岸边奔跑,始终看不清。
忽然有股力将她掰过身拥入怀中,缱绻的话语在耳边游荡:“岁岁,吾心天地可鉴唯卿可得,永远不要离开我。”
密不透风的炙热瞬间将她裹挟,闷得喘不过气,她手脚挣扎着想说先放开。
忽然一道清风吹来将她卷上半空,飞离天际遨游半空,太阳光线直射眼底,恐怖至极。
方知岁骤然清醒,就听见哭声进耳:“郡主,你怎么能用被子闷住脑袋睡觉啊,吓死我了,要是真出问题,妙书只有以死谢罪。”
“打两下嘴巴,说什么死不死。”方知岁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声音略带沙哑,“现在什么时辰?”
妙书止住哭泣忙敲两下嘴巴后回道:“午时三刻。”
方知岁来不及震惊,翻身起床,妙书及三名婢女动作麻利迅速,半个时辰内就装扮好一个明艳可爱的郡主。
消瘦时做何发髻都像萧条的枝丫长了朵大花,稍显怪异,所以大多是披发。
梳妆婢女早就摩拳擦掌等着大展身手,每日发髻不带重样。
“皇后寿典来的都是皇亲国戚,我那么可爱被针对了怎么办,都没有威慑力了。”镜子中垂耳兔蹙着眉任她们试钗装饰。
“尔敢针对郡主,不针对别人便是郡主仁慈了。”妙书失笑道。
她低头望向脚上素鞋,温热还残存在脚踝处和肩膀,昨晚她本就困顿,一个不留神就睡过去。
依稀中她感受到温暖,还闻到浅淡的血腥味,来不及思考她已经沉入梦乡。
……光怪陆离的梦,她下意识摸了下耳朵。
现实和梦境里的话不断重合,反复撼动她不坚定的意志。
情愫扰的她心烦意乱,一想到进宫会见到陆尘寂,竟然庸人自扰起来。
紧接着方知岁左脑打右脑,她可是千娇百宠的清安郡主,能得到她万分之一的喜欢,南骁王就偷摸着笑吧。
马车平稳行在朱雀大街直向宫门,方寄远目力极好,离老远已经看见宫门站着的两人,不由地眉头紧皱。
皇后寿典乃千岁之福,受邀官员早早入宫。
现下就停了方府一辆马车。
方寄远向两个开屏的孔雀铿锵有力拱手问安,满脸不爽,方才他就觉得两人的配色似乎有点眼熟。
下一秒,答案就给他摆在明面上。
五人面面相觑,紫紫黄黄配对成功,独留方寄远白缎银线衣裳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
方知岁接收到兄长质问的眼神,微微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