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季韵兮恍然大悟，原来阿娘从未打算过考验阿父，在季德康之前，她已替他做了抉择。

季韵兮缓缓道：“我知道阿娘肯定想让我原谅你，她总是希望我和你好好相处的，如今我长大了，也理解了阿娘当年的决定，她拖延你得知我们出事的时间，就是怕扰了行刑，今上降罪，误了你升任宰辅的时机，不是因为所谓盲目无知的爱，而是你们坚信，站得更高，拥有的权利更大，能做的事，能福荫的范围才更广，这么多年，你早已成为大瑞清正严明的象征，是大瑞为后起之秀，勇敢追寻道义法度、守护百姓安宁而树起的一面旗帜，你不可以在人前轻易倒下，不能成为屈服于有心之人的污点。”

可是即便知道了阿娘的良苦用心，季韵兮依旧将所有的恨都转嫁到了季德康身上，无论如何，他是种下灾祸的因，阿娘却用性命承受了那个果，所以这些年，她理所当然地仇视父亲，不管他背负了多少压力，她都硬着心肠冷眼相对。

因为如今，无论做什么弥补，都挽回不了她最珍视的阿娘了。

季韵兮冷静道：“我在戎机求学时，曾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友劝我，她说她自幼失亲，做梦都想回到她阿父还在的时候，我既然还有机会，便不要总固执与你赌气，可我与阿娘那么多年的孤独落寞，我忘不了……”

季韵兮转而直视季德康，想要看到他的真实内心去：“你总是做出一副，对我母亲用情至深的模样，世人皆对你此番惺惺作态歌功颂德，为你多年郁郁寡欢、追思亡妻而动容，可笑的是，你至今不知，就算没有那次意外，阿娘也活不过那年冬天了，她早已病体沉珂，活不了了。”

季德康猛地抬头看向季韵兮，仿佛对她口中的话不敢置信，怀疑、惊惧、打击，皆而有之。

季韵兮不予理会，仿佛打定主意，要再次剥开对方的内心，给上重重一击。

她无悲无喜，陈述着这个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你当然是不知道的，她被重重墙垣锁住，每晚每晚地咳血，我手足无措，眼泪都要流干了，阿娘却不让我告诉你，她怕影响你纠查叛臣的计划，坚持不让御医诊治，我不懂她，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付出却不求任何回报。”

季德康全身僵硬，手掌挣扎着想要紧握成拳，却动弹不得，整个身体都好像突然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因为任职刑部，你不会不知道自己结仇无数吧，你也清楚，有数不清的眼睛盯着你的家宅，你的妻女，其实你根本就不爱我们，你爱的只有你自己，否则你不会舍得我们这么多年被威胁着，惶惶不可终日，只能小心翼翼地生活。”

“阿娘满身病痛折磨已经很难受了，却还是被胁迫而死，可即便是死，她也舍不得你两难，舍不得你有半分愧疚，你这个生性柔弱的妻子，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维护你，利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在如斯境地，为你考虑到最后，尽全力逃生失败后，在知道自己无法避免死亡后，亦丝毫无所畏惧，直面现实，只求最大化降低对你的伤害，这辈子你如何对得起她？”

季韵兮心酸难忍，垂下眼眸，无言呢喃道：“或许早日离开，反倒是阿娘的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