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的六年级生活依旧平淡,许辉被张鹏拉着报名参加了合唱比赛,一起去到市里的还有胡李晶,陆嘉等同学,几十元的服装费和化妆费对于陈耀而言可望而不可即。六年级第一学期的秋游陈耀依旧没有参加,大概是不参加的次数太多,班主任特地来到陈耀的位置问她为什么都不参加学校的活动,许辉暗地里竖起了小耳朵,陈耀只说我呆在家里。有一次数学习题册费用是十元,老师收费的时候单独叫出了陈耀把本子给她,说你不用缴费。陈耀不知道两位老师达成了什么默契,收了本子,没有问徐莲花要这笔钱。
陈勇的初中有了英语课程,徐莲花和陈华生一起载着陈勇去镇上买了步步高复读机和计算机,花费了四百多。陈华生当年高考就因英语不好与重点大学失之交臂。陈华生自己买了部手机花了大几千,他拿着手机坐在门口好一会儿。徐莲花暗戳戳有股劲要告诉邻里手机是咱们家先买的,比前头弟弟家要早,事实上两兄弟已不来往许久。
陈耀第一次见到复读机和磁带,她好奇地看着英语磁带,她把小手指塞进磁带的圆孔里,往右转转也往左转转,转圈之后把磁带塞进复读机里播放的内容就变了,原来转动磁条就和复读机上的快进与后退功能键一样。陈耀觉得新鲜极了,教室里老师拿过来播放课本内容的录音机又大又重,现在只要小小的复读机就可以了。陈耀在那研究,徐莲花突然喉咙一喊:短命囡,这是陈勇的学习机,你不要把它弄坏了!
陈耀怕了收回了手,不再碰它。陈耀没碰,当然陈勇更没碰。陈勇倒腾了一会就弃英语磁带不顾,塞进去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流行歌曲磁带,等音乐的新鲜劲过去他就将复读机彻底放一边积灰了。对于村里儿童而言,英语是门高雅的课程,陈勇和周边的孩子一样,仅限于One two three 和 Yes no。除此之外,陈耀从没发现陈勇还有其他英语单词输出。十四岁的陈勇和四十岁的陈华生英语水平是一样的,没有进步,没有退步。
父母给孩子买在当时还算新兴昂贵的学习用品,这叫什么,当然是爱与付出,这份爱与付出作用于陈耀身上就是大打折扣,大概就是一折清仓甩卖,犹如陈耀那件水泡过的价值一元钱的白底黑色波点裙,价值两元钱的穿一天就脱底的凉鞋。陈耀在徐莲花的卧室看那台彩色电视机,电视上女儿成年后哭诉她从小根本就没有从父母身边得到过多少爱,爱全给了弟弟。父亲解释咱们家不赚钱,赚不来钱。陈耀当场将电视关了。遥控器感应很好,陈耀没有迟疑一秒按下开关键,电视也没有迟疑一秒直接黑屏。
可是,陈耀坐在露天阳台铺一张破得不能再破的凉席抬头看天空看云朵的时候,突然悲哀地发现,她根本就没有立场去质疑陈华生与徐莲花的苛刻与刻薄,她不能像电视剧里那个女孩声嘶力竭地喊,为什么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因为,她是外面捡来的,他们本可以不捡,本可以不抚养,本可以彻底连一碗饭一杯水都省下。答案如此直接,就像一折大甩卖的那位大叔:全都清仓,鞋子两元,衣服裙子裤子一元,洪水泡了,大清仓处理。
陈耀叹了口气,她收好凉席沿着小路去找奶奶,原先奶奶老房子后面是一条河再往北是一亩一亩的田地,如今河越来越窄田地也没了,来了好多台车子和戴帽子的工人在造路,听说这里要修一条很长很宽的公路,听说修好之后可以一路直行再转几个弯就能到市里。好奇怪,许辉也是因为修路,甲西小学都被拆掉了才转过来,难道以后每隔几个村就会有一条大马路通往市里?陈耀带着这样那样的问号闻着柏油路的沥青味来到奶奶家里。奶奶依旧在门口绣花,慈眉善目,她见到陈耀过来就笑了笑,道:我给你暖着番薯。奶奶从递柴火的吭里拿出几块黑乎乎的番薯,陈耀一边烫手一边坚持烫着手剥皮,笑道:真香。
陆琦的奶奶骑着三轮车过来带来了赵莉女士改嫁的消息,两位老太太说着什么陈耀听不懂,好像老人之间有着自己的方言,大概率是谈还在监狱里的儿子,十几年,刑期真的太长太长了。陆琦奶奶邀请陈耀去她家玩,陈耀觉得应该是她骑着三轮车载着老太太而不是老太太骑着三轮车载她,她上去试了一下,直接连人带车翻滚在了奶奶家门口的田坑里,两位老人连忙过来将她扶起。原来自行车和三轮车并不通用,陈耀心想。小腿刮到一点,奶奶拿出瓶盖大小的红花油涂啊抹啊,这次拜访陆琦奶奶的家只能作罢。
班上家长走动的频率越来越多,大家都对孩子的升学生出了焦虑与关照。陈耀偶尔经过教师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放着彩色纸张包裹的礼物,老师也在宣讲期中期末的考试很关键,会有市里的学校根据排名来挑选学生,综合排名高的将会免赞助费入读市里的学校。而这排名,不是根据班级的排名,是根据统考之后全市的排名。
陈耀越来越吃力,数学明显跟不上,从前最后一道题目解不出来,上了六年级,最后两道甚至三道都算不出来。图形,逻辑,推理,哪怕是公式理解都很困难,综合分终于跌出了班级前三,有几次跌出了班级前五。陆琦的情况还要糟糕,她甚至出现了不及格。张鹏倒是颇有种后来居上的感觉,他从原来的两门课七八十分稳定到八九十分,数学频频上了九十。陆嘉依旧稳扎稳打稳得很。胡李晶语文与数学都不是最厉害的那个但是短板不明显,综合分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