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日头正好,太常寺卿府上一大早就被踩低了门槛。
前几日,一众高门贵女皆收到大夫人帖子,邀来赴今日的小宴。
说是寻常小宴,实则人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大夫人这是要显摆自己的肚子了。
已落座的众人窃语纷纷之时,大夫人自月门出现,缓步走上主座。
方一落座,席间便有贵女笑着奉承:“大夫人有些时日不见,这气色怎么反倒越发好了?”
“就是就是,”另一人立刻接上,故作掩口,“比咱们都强……简直比宫里的贵妃还……”
话音未落,她自己便先笑了。旁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虽是京城贵女间常见的假意恭维,但今日大夫人这副模样,这话倒也不算太虚。
扮作贵女藏身席间的陆念,自大夫人出现便一直留意着她。
若说两日前见到的那位妇人,是染了重病的枯草;那今日主座上这位,便是完全盛开的牡丹。
“诸位盛赞了。”大夫人含笑颔首,语气不紧不慢,“今日就是请大家来小聚片刻。毕竟接下来一年半载,能露面的机会怕是少了。”
这话听着像是遗憾,可她面上的那份自满,明眼人都瞧得真切。
“那么,宴席开——”大夫人话音未落,忽被一道娇嗓从门外截断。
“哎呀,失礼了各位!”
人未至,声先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妖娆身影踏着碎步走来,捏着嗓子,笑语盈盈:“我来晚啦,应该没耽误开宴吧?”
——正是太常寺卿李岢的小房,梅姨娘。
只是这人哪里又有半点急切抱歉的模样?单瞧那精致盘起的发髻,便知是精心装扮过的。
这哪里是来赴宴的,分明是来给大夫人下马威的。
众人本以为会看到一出主母与姨娘当众交锋的好戏,谁知大夫人竟全然不接招,反倒一派温和亲近。
“无妨。”大夫人眼含柔光,语气和缓,“梅姨娘先请落座吧。”
这通示好来得太过突然,梅姨娘一时也愣住了,怔了怔才道了声“是”,讪讪落座。
她的座位恰好被安排在陆念旁边。两人离得不远,落座时听得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哼,装什么大度。”
贵女们的宴席,无非是聊聊家常,偶尔掺些朝廷内外的政事——只不过多半是绕着自家丈夫转。
“听闻李大公子近日勤学苦读,大夫人当真教子有方,”有贵女笑盈盈地举盏,“不如也跟咱们传授些经验?”
“哪里有什么教子之法,”大夫人轻轻摆手,笑意温婉,“不过是那孩子自己想通了罢了。”
“大夫人又谦虚了。”那贵女顺势接道。
这时,席间忽地响起一声哼笑。
“是啊,李大公子最近确实转了性。”梅姨娘拖着腔调说完,又装模作样地环顾四周,忽然做出惊疑状。
“咦?今日怎么不见李公子的人?该不会是那性子又转回去了吧?呵呵呵——”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对此话不发一言。
大夫人依旧不接她的茬,笑容未变,语气仍是那般亲和:“是国公府那边,两位老人家想看看孙子,便让知谦探望去了。”
一直观望着局势的陆念,听见这话心下有些触动。
李知谦外出探望恐怕是大夫人有意为之,毕竟接下来的事叫刚刚有所起色的少年人亲眼看见,还是太过残酷了。
谈笑间,宴席间气氛推到高潮,有贵女主动敬茶。
大夫人也举起茶杯欲饮,梅姨娘再度出言打断。
三番两次抢风头的行为引得席间窃语声渐起,那人却视若无睹。
“大夫人您这都是快临盆的人了,那还能饮茶呀,我呀,特意为您准备了安胎之药。”
梅姨娘脸上满是关切,心中所想却截然相反。
这位大夫人越是期盼,她越是要好好助力一把,最好这胎能一直保到十月生产之时,届时......
主座上的人没有怀疑和推脱,依旧一副平和的模样接过侍女送上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多谢梅姨娘了。”大夫人将空碗往梅姨娘这处抬了抬,放回案上。
“今日有些乏累,便先回屋了,诸位可再尽兴。”大夫人扫了眼众人,最后将目光定在梅姨娘身上。
猛地被人盯住的感觉令梅姨娘不适,但其实整个宴席间她都有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好在她们府上这位大夫人总算走了,她也没心思再陪人谈笑,便同众人告了辞。
就在梅姨娘起身之际,大夫人离开的月门内传出一声高呼。
“来人呐,大夫人小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