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傅谊再度回到露台,在场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啧啧称赞。
“郑小兄弟当真是有六朝清雅,名士之风!”
侯方域对傅谊的倾佩之色溢于言表。
“过奖,过奖,”傅谊虚虚应了几声,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那是晚晴楼吗?”他指着远处一座醒目的酒楼,好奇道,“它的主人,林凡安林老板近日可在金陵?”
“在的,前不久我们还见着他了。”
原社学子答道。
“那就好,”傅谊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我也想会一会他呢。”
他婉拒了原社士子的邀请,只道是下次再同他们上那儿一聚。
待他们走后,傅谊敛起笑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卢点雪,直让卢点雪心中发毛。
“卢巡按,我记得你是认识林老板的?”
“嗯,算是吧。”
卢点雪含糊其辞。
“嗯?怎么只是认识呢?你中状元前,不是一直在他茶楼礼跑腿?之后他为了保你,不是还特意弄出个煞有其事的诉状?”
傅谊似笑非笑。
“嘶,可能确实是这贪财的林老板唯利是图,无奸不商,这才误打误撞,弄拙成巧……”
卢点雪身子一僵,冷汗都快下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本来步步紧逼的傅谊忽地收了气势,又化为那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样,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似是随意吩咐:
“那你便去告知他一声,当今圣上今晚就要醉赏秦淮,征他一条画舫为用,那什么秦淮八绝的小吃全也给备上!”
这是正儿八经的皇帝口谕。
卢点雪神色一凛,不敢怠慢。
陛下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
可是,她观皇上神色,似乎就只是这么心血来潮地一提。
卢点雪的心也是七上八下极为忐忑,只得暗暗默念着让云梵自求多福。
相较于卢点雪的紧张,云梵倒是自若许多。
卢点雪那是久处民间,不在皇上跟前做事,不熟悉他的行事风格,才会如此大惊小怪。
云梵可太熟悉这小皇帝的脾性。
这位祖宗不按常理出牌,干的有上文没下文的事多了去了,荒唐事更是一个比一个离奇。
就比如此次莫名南下,钓鱼让大臣给钱,今日又微服出行跑去和原社学子厮混,贸然跳上歌女的船,谁能猜到他想干什么。
指不定就是在玩的时候顺眼看到了,这才兴致忽起,要来玩上一玩。
皇上若是真奔着林凡安来的,在怀疑他云梵的身份,依其脾性,肯定会在抵达金陵那一日,早就吵着闹着,说什么也要死皮赖脸住在云府,死死盯着他寸步不离的。
再者,云梵也不相信,堂堂天子,竟然是为了揭开一介微不足道的商人真面目,特意逃出京城亲下一趟江南。
这也太可笑了。
信这件事,还不如信皇上是真的只是想单纯出来玩一趟。
是以云梵压根就没将卢点雪的担忧放在心上。
虽然卢点雪经过郑重思考,表示也不是不可能,也并未动摇云梵无所谓的态度。
“多做多错,与其如此,还不如见机行事。”
“你就这般笃信?”
“哈,他要是真有什么想法,还至于等到今天?皇上没这耐性的。再者,以我在金陵的人脉,皇上的一举一动,还有谁能比我更清楚?”
云梵飘飘然地离去了。
当然,这一次,他势必要为自己的轻敌而付出代价。
只是此时,尚在等待皇上大驾光临的他,还不知接下来将要发生何事。
“林老板,久仰啊。”
傅谊如约而至,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文庙前的泮池码头。
望着他身后那一帮子稀里糊涂跟过来的大臣,还有那一身特意换过的金灿灿的龙袍,云梵,不,林凡安略有讶然。
他怎么没听旁人说起过,皇上好不容易偷摸着从宫里溜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了件龙袍?
这也太不符合皇上一路南巡的低调作风。
总不能是从这留都旧宫中顺出来的吧,那都得是太祖时期百年前的老古董了。
林凡安想想也觉得不可能。
且瞧那亮丽的新料子,只能是有人特意从京师送过来的。
这点异常让林凡安不安了起来。
不过很快,傅谊接下来的行为便打消了他这点疑虑。
“此次,我朕是来率群臣祭孔的。”
尊贵的天子再一次若无其事地宣布了一项重大决定。
大晚上祭孔?
林凡安的目光不由对上了领头的礼部尚书季无忧,二人大眼瞪小眼,同样是一头雾水。
古往今来,哪有这般道理?
然而早已被傅谊的离经叛道摧残得不成人形的臣子们,在当场得知这一消息后,竟也能很快就接受了这一离奇事件,并且被感动得涕泗横流,只道是皇上终于收心了。
林凡安不免汗然。
恐怕祭孔是假,想要捉弄群臣才是真。
自己方才那一点担心,真是多余了。
于是乎,林凡安提前准备的小吃,就这么尽数充当了孔夫子供桌前的临时祭品,还得再搭上他酒楼里留着备菜用的牲畜,怎不叫他好一顿心疼。
于是乎,一场莫名其妙的祭孔典礼,来也匆匆,去也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