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

原社士子微微一笑，拱手致意。

“小生姓侯，名方域，表字朝宗，中州归德人也。公子随澄怀唤我一声朝宗就好。”

“原是朝宗兄，久仰大名，令尊可是兵部侍郎侯恂？”

傅谊恍然大悟。

难怪能成为原社四大公子，这兵部侍郎侯恂也是崇正党人，真乃家学渊源，根基深厚啊。

“正是。不过在此原社社集中，我们只论文采，不论家世。”侯方域谦虚道，“方才品戏之时，在下听得阁下一番妙语惊人，深感不俗，便有心想结交一二，不知阁下贵姓？”

“小弟姓郑，单名一个逸字，尚未加冠未曾取字。”

“原来如此，那我就冒昧唤你一声郑小兄弟，可好？”

“自是无碍，朝宗兄。”

“那好，郑小兄弟，先前可曾来这金粉之地醉赏过？”

“住过一段时日，但仍有许多景致尚未来得及看。”

“金陵四十八景，那可是样样都不容错过！”

侯方域从袖口掏出一柄绘有吴门山水的聚骨扇，扇尖朝外一指，朗声道，“莫瞅烟雨，楼怀孙楚。长干故里，来燕名堂，想必郑小兄弟路上已经见过了。接下来，就可见识到秦淮渔唱，桃渡临流了！”

“那可真令人心向往之。”

傅谊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期盼。

他嘴上是这般说着，与此同时，眼神也时不时地往侯方域手中的那柄折扇打转转。

“郑小兄弟可是看中我手里这扇子？若是喜欢，便做个顺水人情，赠与你罢。”

侯方域似有所感，主动提议道。

“不了不了，”傅谊连连摆手，信口说道，“我又不懂这上面的书画，只是一时心生好奇而已，看看就好。君子不夺人所好，朝宗兄还是将它赠给懂它之人吧。”

见傅谊这般说，侯方域也不好再出言赠扇，便依傅谊所言将扇子借与他一观。

傅谊接过，心下了然。

“此乃宫中制式，那我就更不能收了。朝宗兄收好，下次可不能再随意赠人了。”

“郑小兄弟果然眼力不凡。”

侯方域眼中对傅谊的欣赏之色更甚。

傅谊笑而不语。

废话，这是他亲自挑的一批白绢扇赐给群臣的，侯方域之父侯恂也不例外。

他刚刚一直盯着看，就是为了确认此事。

就算那扇上是吴门画派何方名家所绘，绘得又是如何栩栩如生，傅谊也没兴趣把送给人家的东西再拿回来。

他缺这点东西？

又不是抓不到人来画嘛。

短暂地过目后，傅谊将折扇还给侯方域，郑重道：

“此扇已有几处泼墨，尚缺一首题诗。朝宗兄不妨待等到那懂扇之人，再为其题诗，赠与那人吧。”

“甚好，甚好！”

侯方域连连点头，而后兴致勃勃地发问：“说来，郑小兄弟可知这桃渡临流，桃叶渡的由来？”

“不知，愿闻其详。”

“传闻晋时王献之曾在此迎送爱妾桃叶，并作《桃叶歌》以记其事，由是桃叶渡扬名天下。细柳夹岸生，桃花渡口红。楫摇秦代水，枝带晋时风。郑小兄弟请看，眼下夕阳西沉，酒坊喧嚣，六朝清雅，古风犹存，这番春景，怎令人不留恋？”

“确实美极了。”

傅谊眼中亦有几分动容。

秦淮两岸，满树桃花夹道相迎，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远处还有几艘小船，隐隐约约传来歌女的唱曲声儿。

傅谊闻此，顿时精神一振，方欲听个仔细，却闻旁边的侯方域长叹一声：

“哎，只可惜，如今国事实不堪问。”

他话音刚落，恰巧就被其身后的一名原社士子听了去。那名士子当即从侯方域背后走出，义愤填膺反驳道：

“朝宗兄，你说国事不堪问，可是我们不问，由谁来问？难道由阮大铖这样的乱臣贼子来问吗？”

侯方域并未立即回答，只是复又叹息，来回踱步，方才缓缓感叹道：

“大琝朝的天下，真是风雨飘摇了。”

“而我们却只能打打阮胡子。”

那名原社士子的语气也一下子低落起来。

而身为这风雨飘摇的一国之君，傅谊始终低垂着头，不知作何想法。

露台上的气氛十分沉默。

傅谊与侯方域皆忍受不了这般沉默，皆望向河中央，极目远眺。

二人本想寻个清净，散散心，不料那载着歌女的扁舟却愈行愈近，歌声愈发得大了起来。

这下傅谊听清楚了唱词。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是临川先生的《牡丹亭》，第十出《惊梦》。

低回婉转，悦耳动听，是标准的水磨腔。

只此一段，傅谊就被吸引住了。

他睁大双眼，急切地寻找歌声来源。

那船外头虽是坐着一女，曲声儿却是从船内传来的，瞧不见唱者。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傅谊不由探出身子。

歌声悠扬，可就是不知那歌女何在。

“郑小兄弟，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