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方域急急扶住已将身子探出船外大半的傅谊，赶紧将不知轻重，险些快要落下水的傅谊给拉了回来。

此时他只觉那曲声更为扰人，便蹙起眉，不悦道：

“靡靡之音！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哼，亡国恨与商女有何关系？□□花又是谁命她们所唱的？不知亡国恨的，岂止是商女？”

一声略带嘲讽的女声从船上传来。

侯方域闻言，不由顺着声音望去。

他不服气，正要与那女子辩上几句。可当目光触及到那坐在船头女子半面红颜时，侯方域霎时一愣。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得彩云偏。

歌声并为因侯方域的出言不逊而停止，仍在悠悠地唱着。

傅谊瞅了瞅已然没了魂的侯方域，又瞅了瞅那船上女子，当下了然，借着船内歌女的曲声一同哼哼着：

“你道是翠生生出落的裙衫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沉鱼落雁，羞花闭月。朝宗兄，瞧见美人，魂安在？”

他换了几声“朝宗兄”，未果。

直至他摇了摇侯方域，连道几声“魂兮归来”，方才让侯方域如梦初醒。

“让郑小兄弟见笑了。”

侯方域面色赧然，可眼神仍是止不住地往船上女子身上飘。

“这女子当真不俗，难怪连朝宗兄和郑小兄弟都对她仰慕不已。”

有原社士子打趣道。

“明明是见色起意。”

傅谊听到卢点雪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显然，侯方域也听见了这句，脸上都快烧了起来。

不过，傅谊对此不以为意。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有何错？喜欢却又不敢承认，那才令人所不齿。

“那唱《牡丹亭》的女子也很不俗，我也很想与她结识一番呢，诸位可有谁认识她？”

傅谊丝毫不觉尴尬，大声向原社学子询问道。

“这二位可都是秦淮八艳之中响当当的人物。至于具体名唤，朝宗兄和郑小兄弟不妨亲自问问她们？”

原社学子努努嘴，促狭之意不言而喻。

这让傅谊有些不悦。

看这样子，就知道他们没在想好事。

他又没那种龌龊念头，是真情实意想要再多听一听那梨园绝唱。

与这些人多说无益，他自个内心坦荡，何必在意外人看法？

于是乎，傅谊毫不犹豫地朝着二位女子所乘之船的方向大声嚷嚷：“这《惊梦》一出唱得真好，实乃情之所至！敢问姑娘贵姓？在下有意相邀，还请姑娘赏脸相告。”

傅谊不觉有何不妥，反倒是周围之人大惊。

“太失礼了，郑小兄弟！”

侯方域惊慌失措，对着船上女子急急作揖致歉。

而傅谊仍执着地等着对面回话。

歌声止住了。船上坐着的女子只是低低嗤笑，并未回应。

但傅谊并未灰心。

“朝宗兄，你不想知道船上坐着的那位是谁吗？”

傅谊忽然问道。

“这，唯恐唐突佳人……”

侯方域语塞，十分扭捏，然而其神态又出卖了他的内心。

“这有什么！”只听傅谊满不在乎地大笑一声，“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众人只觉眼睛一花。

下一刻，傅谊双手一撑，竟已攀上栏杆。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足尖轻点，纵身一跳，犹如乌衣巷口，王谢堂前的一只燕子，灵巧地跃到那载有歌姬的船上。

坐着的女子顿时瞪大了眼，手中握着的东西“啪嗒”一下落到船板上。

“姑娘莫怪。在下只求二位姑娘能将姓名告知我与好友。”

傅谊俯身，捡起姑娘落下的物件。

原来是个玉做的香扇坠。

傅谊仔细看了看，确认其无碍，方才放心将这物交予对方。

“呼，幸好没裂，不然我还不知该从哪处寻一个一模一样的赔给你呢！”

“公子有心了，又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姑娘接过扇坠，掩面而笑，“没看出，公子真是位痴人。我们不应声，你倒自个儿寻来了。”

“那么现在，能否请姑娘遂了我这心愿吗？”

“我随养母姓李，名香君，诨名香扇坠。船内是我姐妹，乃玉京道人，卞玉京是也。”

“多谢姑娘。”

傅谊拱手行礼，随即毫不留恋就要走人。

“公子何故离去？你不是因我姐妹一曲而来，为何现在人还未见，转身欲走？”

李香君错愕，尤为不解。

“我本就是为了得知姑娘姓名而来。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之？”【1】

此时的秦淮河上，华灯映水，画舫凌波，人声鼎沸。

锣鼓喧天中，傅谊回过头来，肆意一笑，“再说，我就是一个来凑热闹的过客而已。船将离开，我该走了。再不走，可就回不去了。”

“香君与玉京姑娘，咱们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