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楚楼边,莫愁湖上,又添几树垂杨。【1】
傅谊倚在孙楚楼二楼的栏杆边,努力忽略正对他怒目而视的宋徽猷。
“陛下为何偏要如此一意孤行!”
宋徽猷虽然压低了嗓音,可还是掩不住他心中的怒意。
“……”
傅谊只当没听见。
“陛下打算何时回京主政?朝中已有诸多大臣准备死谏了。”
宋徽猷不依不饶问道。
“嘘,”傅谊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宋徽猷噤声,“小声点,你听楼下动静。”
“什么?”
宋徽猷下意识一愣。
几句闲语从楼下飘了上来。
“次兄可知流寇消息?”
有人陆续进楼,似是在向旁人打探中原战事。
“昨日邸抄所见,流寇连败官兵,渐逼京师。”
“如此凶恶,何以平定?”
问者长叹。
“所幸山海关外尚还有昆将军尚在支撑。中原无人,大事不可追问,平定未知何时,而春色正自怡人,我辈何不乘此逸兴,游赏春光?”
“也是,也是。”
听到这几句,宋徽猷的眉毛已然深深地拧了起来。
正当他打算继续开口时,一楼忽然人声鼎沸起来。
有一老者登台,向众人行礼,而后拿起一方醒木,摇头晃脑开始吟诵:
金陵王气渐凋伤,六朝兴废怕思量。
鼓板轻轻的放,沾泪说书儿女肠。
原来是个说书的。
宋徽猷心下了然,知道了傅谊来此的目的,随即眉头一皱。
只是这几句内容,做得着实不吉利。
“你可知此人是谁?”
傅谊指了指楼下老人,向宋徽猷发问。
不待宋徽猷回答,傅谊便解释道:
“此乃泰州柳敬亭,说书最妙。今日你便与我一同听听他要讲个什么故事。”
话已至此,宋徽猷只得作罢,耐住性子坐下来。
“柳老近日可还安好?”
席中有人出言问候柳敬亭。
“甚好,甚好!”柳敬亭笑呵呵回应,“自打老汉读了诸位原社相公们所做的《留都防乱公揭》,就此与阮胡子一刀两断,可谓是一天比一天精神!”
“哈哈,柳老真乃豪杰之士!”
“不敢,不敢!可比不得诸位饱读诗书的君子相公!既蒙光降,只怕老汉的俗谈难入尊耳。没奈何,不妨说一章相公们读的《论语》罢!”
“真是奇了,论语如何说得?”
“诶,相公说得,老汉就说不得?相公们不妨附耳一听,听个新鲜!今日所说,乃申鲁三家欺君之罪,表孔圣人正乐之功。”
一声亮堂的醒木声敲得整座孙楚楼都震了震。
柳敬亭面色一凛,气沉丹田,朗声道:
“当时鲁道衰微,人心僭窃,我夫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
“那些礼官恍然大悟,愧悔交集,一个个东奔西走,把那权臣势家闹哄哄的戏场,顷刻冰冷。嗬!相公们说说,圣人的手段利害不厉害,神妙不神妙?”
“彩!此情此景,恰如留都防乱揭帖一出,阮胡子门客四散之情形!妙极,妙极!”
“可不是!留都防乱公揭可谓是有正乐之功呢!接下来,老汉可要讲讲那礼崩乐坏的乱象。那太师名挚,他第一个先适了齐。他到底为何适齐,且听小老儿慢慢道来……”
待柳敬亭说罢,满座拍案叫绝。
“敬亭才出阮家,不肯别投主人,故此现身说法,人品高绝,胸襟洒脱,乃是我辈中人!”
有人连声夸赞,并邀请柳敬亭一同前去鸡鸣埭上吃酒。
“我也要跟去凑热闹。”
傅谊起身,拍拍衣摆,轻描淡写地宣布了一个决定。
宋徽猷的眼睛霎时瞪得浑圆无比。
“陛下,没有原社士子的邀请,他们那的社集外人休想进去。”
宋徽猷苦口婆心劝道。
“卢点雪不是原社中人吗?我去找她。”
傅谊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她铁定不会答应此事。”
宋徽猷一口咬定,信誓旦旦。
而傅谊只是瞥了他一眼,淡定一笑。
随后在宋徽猷万分震惊的目光下,卢点雪二话不说,写了封拜帖,请人送至鸡鸣埭,就要领着傅谊出发。
“你是真不怕朕记仇,将他们这些原社学子一锅端啊。”
待将宋徽猷打发走后,傅谊才放心与卢点雪调笑道。
“陛下抓几个杀鸡儆猴一下也是好的,他们与朝廷的纠葛太深了。”
卢点雪颔首以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