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梵呼吸一窒。
不知何时,陛下与他的距离愈发靠近,堪堪只有几寸。
云梵的眼睛微微张大。
此前从未有人离得这般近过与他讲话。
直至傅谊已回到原位,若无其事地继续品茶时,云梵方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意识到陛下刚刚说了什么。
平生头一次云梵生出局促之感。
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因这点小事而心神大乱吗?
陛下从前又不是没说过类似的话。
甚至,还更为放肆。
但陛下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坦然,一如初见时那般,显然是发乎心的纯粹之言。
而自己当时也并未放在心上。
事如春梦了无痕,说过也就忘了。如今再临此景,又怎倒斤斤计较上了?
云梵不由为自己的一时失态而暗自恼怒。
他回想起父亲惯常在他耳边念叨的教诲。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眼前之人毕竟是当今圣上,是天子,是父亲期盼他去尽忠的君父。
是他太过逾矩,总是不由自主地将陛下还当成是先前无拘无束的陶王世子去相处,这才导致陛下的某些行为不知分寸。
皇上毕竟尚为少年心性,初登大宝,很多规矩不甚清楚也在情理之中。
陛下不知道就算了,他云降心难道不知道纲常伦理吗?
他年长陛下几岁,又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本就受父亲之命,身负引导陛下之责,实在不该再如从前那般听之任之了。
“嗯?你为何不说话?”
见眼前人久久没有动静,傅谊百思不得其解。
他寻思自己这话也没说错啊。
至少前半句夸他云降心长得好,是真情实意的。
更大胆的话去年又不是没讲过。
那时云梵一笑而过,怎么今年反倒这么不禁夸?
难不成是心虚?知道不该随意泡茶糊弄皇上了?
正当傅谊困惑着时,云梵忽地跪地,叩头谢曰:
“承蒙陛下喜爱,草民感激不尽。然草民不意陛下俯临寒舍,是故以夜深无宿具为由推辞。草民惶恐不已,请陛下恕罪。”
“?”
云梵这突如其来的一跪,直打傅谊一个措手不及。
此人刚才不是还好端端的,怎就一下子转了性子?
傅谊越看越不喜云梵现在说话的口吻。
若说云梵先前那副官腔跟傅谊最为厌恶的文官有五分像,那么现在,简直就是十成十的一模一样。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费解。
还一口一个“草民”,听着别扭极了。
“我又没怪你,你且起来说话。”
见到许久未见,亦师亦兄的好友没说上几句话,对方就又跪在自己面前,傅谊心中也不大舒服。
他干脆直接上手,欲将云梵扶起。
然而傅谊的手堪堪碰到云梵的衣角,云梵就已不着痕迹地避开,迅速起身。
人是站起来了,但仍坚持躬身行礼,不为所动。
“陛下,还请另寻他处歇息吧。”
说这话时,云梵的头垂下得很低。
他这一躲,没给皇上留面子,怕是已伤了陛下的心。
且他知道皇上素来最讨厌别人,尤其是臣子以这种胁迫的语气。
不知为何,他不愿看到陛下生气亦或是失望的面庞,是以只能努力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些。
他本以为这话一说出口,心高气傲的皇上定会拂袖而去。
但下一刻,傅谊的脑袋骤然从身侧冒出。
“对不住,是我没考虑到你和离相先生的想法,可以原谅我吗?”
傅谊弯着腰,探出脑袋,语气是前所未见的诚恳。
云梵霎时僵在原地。
傅谊放大了几倍的五官几乎是面抵面,紧挨着他的脸。
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对方说话间呼出来的热气。
不过,云梵并未听清傅谊刚才讲了什么。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双如秦淮河水般澄澈见底的眼眸,其中清楚映照的出那个惊慌失措的自己。
云梵心神大乱,猛地向后踉跄几步。
他惊魂未定,脚下没站稳,眼看就要摔倒。
所幸傅谊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云梵手臂,顺势一托,这才让云梵免于出丑。
“多,多谢陛下。”
云梵擦了擦额头汗,无奈苦笑。
罢了,终究还是没能避开接触。
“没扭到吧?”
而罪魁祸首傅谊毫无自觉,丝毫不懂云梵的煞费苦心,仍旧摆着一脸无辜却关心的神情。
更有甚者,在云梵表达了极为抗拒的意图后,他还是执意拽着云梵的胳膊转了半圈,待检查确认无碍后方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