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乃是傅谊最终的目的地。
距离傅谊上次来此,已有将近一年。
此次南巡历时颇久,傅谊逃出京城之时尚是初冬,如今已是初春。
就连新年他也是在船上过的。
傅谊的船出了扬州,从长江拐进金陵城内的外秦淮河,抵达东水关。
南都的所有官员则站在东水关码头,在此恭候皇上。
百官本打算让皇上从东水关出来后,过通济门入皇城,这样便可直接入住迁都前留下的皇宫。
然而傅谊只是进去转了一圈,就嚷着太破不想住。
其实也不怪他如此嫌弃。
自成祖迁都后,南都的皇宫就无人居住了,只留下一个直殿监衙门负责打扫。
金陵直殿监的宦官本就不多,而皇上南巡的消息又太过突然。在傅谊抵达金陵前,他们只来得及将几个主殿清扫一番,其余地方及园子基本无暇顾忌。
所以当傅谊看到覆满尘土的门阶,杂草丛生的后园,被雨水侵蚀得斑驳不堪的朱墙后,就已决心入住臣子家中。
南都的百官皆诚惶诚恐。
陛下在扬州折腾扬州知府的光辉事迹他们早有所耳闻,没人想揽这倒霉差事。
身为应天府尹的甘清首当其冲,最先被推出来顶事。
“微臣已为陛下准备好寓所,还请陛下移驾——”
甘清心不甘情不愿,代表南直隶全体官员发话。
但傅谊冷酷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不急,且让我再看看。”
一句话,顿时让诸位大臣如临大敌。
没人知道皇上想的又是哪一出。
直到皇上兴高采烈地在金陵城内转了一圈,已经夕阳西下时,方才宣布要入住先太子太傅云离的家中。
不知怎的,离相先生这次却拒绝了。
且他本人并未亲自出面,一直在大报恩寺里修佛,对傅谊避而不见,只让儿子云梵代为转达意思。
“降心,你可千万不能由着陛下的性子让他乱来啊!”
在云府,萧藩苦口婆心地劝着云梵。
与之一起从山东就跟着傅谊一路南下的季无忧站在旁边,同是忧虑地点了点头。
“父亲与我皆是这个想法,”云梵颇为苦恼地揉了揉眉头,“所以在皇上到金陵前,父亲就命在下提前跟二位打声招呼,要早早地为你们寻个客栈住一段时间,免得陛下又找各种借口不住皇宫。若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去说服皇上,一旦不遂其愿,那可是要闹好一通脾气的。”
说到这,云梵都能想象得出,当傅谊知道他让萧藩季无忧住进云府,却不让九五至尊的皇帝住进来的消息,会是怎样一个“怎就他们住得,我住不得”阴阳怪气的语气。
且不提究竟让不让皇上住进来这个问题,就凭从前对陛下最好的东宫老师,先太子太傅竟敢不跟皇上统一战线,继续和崇正党亲近,云府的屋顶指不定都要被掀了。
皇上本就不待见崇正党,尤其是京察国舅爷那事出了以后,就更视他们形同水火。
这就是父亲一听到皇上要一路南下的传讯,就退避三舍,赶紧搬到大报恩寺去住的原因。
至少得在皇上面前装出个与崇正党画分界线的样子。
确实,父亲这既是当今首辅师弟,又为先太子太傅的身份,着实难做人。
这不干脆就自己躲了起来,把烂摊子交给他嘛。
云梵一边腹诽不已,一边还得装模作样地代父招待从京中源源不断过来寒暄的官员。
不过,不让萧藩和季无忧住进来,不仅是父亲之意,也有他自己的小算盘。
他刚把何裘搞下台,忙着料理扬州盐场的事,有时候还要自己去跑一趟,分身乏术得很。
要是云府住进来几个人,还偏偏是这两位,云梵根本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搞这些。
谁料皇上又忽然搞出出宫南巡这么一出,简直是亘古未有之奇事。
不得已,云梵只得暂且放下手中生意,老老实实待在金陵,并让云卷云舒跑去扬州,代为处理诸多事宜和其余产业。
“那降心打算如何委婉拒绝陛下?陛下会听吗?”
季无忧忧心忡忡问道。
云梵则煞有其事地正色道:“夜深不能备全寝具,还望陛下见谅。【1】
“你云府的客房我去岁还住过,所有物品样样齐全,这理由太敷衍了些。”
傅谊无情地戳穿了云梵拙劣的借口。
“当时招待陛下的还是以世子的规制,今时不同往日,怎可再继续沿用原来的器具?一切当然得以天子的礼制来准备。”
云梵忽悠起人来,可谓是轻车熟路,脸不红心不跳的。
不过,傅谊尤为不喜云梵这套打官腔的做派。
太严肃了,和朝堂上那些动不动就要教训他,弹劾他的官员们一个调调。
虽说云降心本人惯常会使的那副拿腔作势的造作样儿同样令傅谊瞧不顺眼,但总归还是比较有趣的。
于是傅谊不由起了捉弄人的心思。
他眉梢一挑,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云梵,故意道:
“漂亮话说得好听,可你还不是空着手来款待朕的?该当何罪?”
傅谊板着个脸儿,特意装出龙颜大怒的模样。
他本以为经过一年半载的,能凭这身皇帝威严把云梵给唬住。
不想云梵四两拨千斤,巧妙地化解了这一难题,甚至还把它又抛回给傅谊。
“在下不过是一介连官身都不是的书生,难道不是献茶就可以的嘛?”
云梵眨了眨眼,故作惊讶状反问道。
傅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