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谊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
他不是在开玩笑。
昆玉霜意识到了这件事,面色霎时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昆玉霜并未责备他,反倒抛出了另外一个话题:
“陛下,您知道您今天为什么要挨军法吗?”
“嗯,知道。”
“那陛下挨打时可有恼怒过?”
“一开始是有点,”傅谊如实答道,“不过之后想想,的确是我的不是,我不该将规矩视为儿戏。入营前,明明也有女兵提醒过我。”
“嗯,这也是先前张钦拦着你不给出关的原因。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中更是如此。我身为统帅,在军中需要树立威信,规矩更不可不立。”
“可您是自愿去当将军的,而我不是,我是被迫扶持上位成为皇帝,这一切本轮不到我头上。”
傅谊瘪起嘴,闷闷不乐道。
“春耕籍田前,我曾跟舅父抱怨过毫无用处的繁琐虚礼。那时舅父跟我说,若想破除这些沉疴烂疾并革故鼎新,需得知行合一。可我去努力了一番,却还是抵不过种种条规的束缚,所做的一切皆为无用功。”
“我本欲收矿税商税以弥补财政空虚,不想却接二连三激起全国民变,还劳得您过来平乱。我本想让赵除佞制衡崇正党,谁料党争之中让无数忠臣良将蒙受不白之冤,连舅父也深受其害。”
他抬起头,沮丧地问道,“舅母,你说,我这皇帝是不是当得很失败?”
“这个问题陛下问错人了。论治国之道,末将一窍不通,”昆玉霜摇摇头,“但我可以告诉陛下些别的,比如如何治兵,如何保家卫国,还有关外的百姓又是如何生活的,这些都是在朝堂之上您学不来的。”
“那舅母的意思是……”
傅谊的眼睛倏地亮了亮。
昆玉霜微微一笑。
“就带你去关外看看吧。只这一次哦!”
有了舅母这句话,就算傅谊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全,也坚持要骑马去关外转一圈。
昆玉霜并未食言,大将军一言九鼎,甚至还帮傅谊顶住了朝内群臣催促皇上回京的压力,帮傅谊拖延了那么几天。
如昆玉霜所愿,没有长城阻隔的朔风肆无忌惮地在关外席卷着,确实让热血上头的傅谊冷静了不少。
一路上,呼呼作响的风猛烈拍打在二人身上,其声之大,以至于大多数时候昆玉霜都听不清傅谊究竟在抱怨什么。
“舅母,舅母…您慢点!”
傅谊好不容易赶上一直在前方引路的昆玉霜,气喘吁吁。
“骑不动了,真骑不动了,咱歇会儿吧。”
他翻身下马,累得实在想在地上随便一坐。
可在看到那掺着冰渣,冻得跟铁块似的泥土地时,傅谊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一想到舅母不知还要在这带兵打仗多久,傅谊看看荒无人烟的天,看看寸草不生的地,再看看自始自终都淡定自若的昆玉霜,真心实意道:
“舅母,这儿待得实在是太苦了些,要不我把您调回来,回京中过几天舒服日子吧。”
“还好,”昆玉霜淡淡道,“从前行军打仗途中,遇到过的环境比这还恶劣的多的是,这不算什么。”
她瞧了一脸生无可恋的傅谊一眼,轻笑一声,
“再者,要是连我都走了,谁来替我们的皇上守住这江山呢?”
“……”
一时傅谊心中五味杂陈。
“真的可以吗?”
他不由小声呢喃道。
“有我在,就绝对不会让贼人的铁骑踏入关内一步。末将势必为陛下作战至死。”
昆玉霜摸了摸傅谊的头,许下一个无比的郑重的承诺。
终于,在昆玉霜的不懈努力之下,傅谊答应启程回京。
为确保其安危,她还特意派了一支兵,浩浩荡荡地将傅谊送至居庸关。
只是她也犯了和太后一样的错误。
她太低估傅谊作天作地的能耐了。
据京中的来使和下属来报,皇上通过居庸关,入了德胜门后却不见踪影。
有人说,曾在崇文门见过陛下的踪影。
五城兵马司、五军都督府和禁军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将崇文门附近里里外外搜了个几遍,日夜不息,直至几日后的一封书信才彻底打破这份焦灼的气氛。
昆玉霜简直不敢想,当太后娘娘看到这“亲爱的娘,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漕河上的一艘船内”消息时,会是怎样一个怒火朝天的情景。
不过,此次傅谊倒是意外公布了他的行程。
他表示,要一路南巡至金陵,去孝陵祭陵。
话是这么说的,但大多数臣子皆认为南巡是假,陛下的真正目的其实还是想寻欢作乐。
毕竟皇上的南巡之路实在是太大张旗鼓了。
每巡至一处,必先提前通知当地镇守太监与巡抚大摆筵席,为他接风洗尘。
既然拗不过,那不如直接加入吧。
不少京中及各地官员纷纷表态,说是不忍陛下独自在外奔波,而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理应随侍左右,供陛下差遣。
傅谊回得简洁利落:不准,人太多。
百官不得不暂退一步:那就让当地大员轮流派一人服侍吧?
傅谊左思右想,觉得有几分道理。
自己确实需要一些当地向导来带他游玩,遂勉为其难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