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梵亦坦坦荡荡回之以注目礼,气势丝毫不输于傅谊。
面色瞧着倒是恭顺,就是嘴角那抹轻微的幅度,大有一些“你还能把我怎么样”的含义。
傅谊可太熟悉云梵这个表情。
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
这个发现令傅谊愉快无比。
他当即卸了那一身皇帝做派,恢复本性,迫不及待道:
“好吧,既然你准备了好茶,那我就原谅你了!还不快快呈上来!”
“陛下稍等。”
不消多时,云梵就已准备好茶具,开始烹茶。
傅谊坐在他对面,啧啧称奇。
“这宜兴的紫砂六方形壶真好看。”
“陛下有眼光,这可是时大彬亲手所制,陛下喜欢就送您了。”
“这建窑的黑釉盏看着也很不错。”
“那在下再给陛下备一套。”
“这青花镂空雕婴戏纹海棠茶盘做得也格外别致啊。”
“之后也一起给陛下送去。”
“你家院子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座太湖石?这个我也喜欢,宫中也没有……”
“陛下莫不是要把在下家里都给搬空?”
云梵无奈抬头,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之处。
“不行吗?堂堂先太子太傅的儿子竟如此小气。”
傅谊则嘿嘿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理直气壮道。
“我是不打紧,只是陛下可要好好想想,怎么跟我父亲商量把这若大一块太湖石运到京中呀。”
听到傅谊这几乎和明抢无异的挑衅之语,云梵也不生气,反而淡然一笑,恭敬地呈上茶盏。
“陛下,茶好了,请——”
“先生曾说过,君子不夺人所好,那还是算了。”
眼见香茶在前,傅谊顿时将讨要太湖石的念头抛之脑后。
见好就收素来是他的人生准则。
何况,一想起离相先生曾经训斥他的模样,傅谊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云梵是懂怎么制他的。
此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傅谊心里对着人嘀嘀咕咕,手上动作却十分诚实地接过茶盏。
他轻轻啜饮一口,双眼登时睁大。
“陛下觉得此茶如何?”
耳边传来云梵柔声询问。
“好茶,”傅谊放下手中茶盏,按捺住心中掀起的波涛海浪,面上却不动声色,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具金石气,可是阳羡岕茶?”
“陛下真乃懂茶之人,居然一品便知。”
云梵眼底尽是藏不住的惊讶之色。
“哼哼,小意思啦。”
傅谊被夸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不止如此,他还知道这煮茶用的水,和闵老子及林家茶楼用的都是惠泉水。
自去年在闵老子家中吃过茶,回到京中,傅谊特意在即位前又去了趟林家茶楼确认了一下。
二者用的茶叶的确出自同一产地,品质都一样。
就是云梵的手艺比闵老子差了很多。
岕茶的泡法有上投、中投、下投之分。
夏日宜先倒水后放茶,谓之上投;春秋倒水一半,放茶后再满水,谓之中投;冬日初春宜先放茶后倒水,谓之下投。
云降心方才随意丢了几片茶叶后,虽是下投冲法,但也可以完全说是不管不顾地咕嘟咕嘟直倒水,连烹茶的意趣和手法都不讲了。
也就这般好品质的茶才经得起这样造弄。
傅谊合理怀疑此人是想端茶送客,巴不得他赶紧走呢。
再结合沈靳炳从苏州回来后禀报他的暗信,更加证实了傅谊的猜测。
茶商林凡安林老板,就是云梵。
从前横在傅谊心中种种扑朔迷离的谜团终于有了答案。
但傅谊并不急于在此时揭穿云梵的真面目。
这人不是喜欢装嘛,他倒要看看云降心能装到什么时候。
再者,他也想知道,堂堂太傅之子,明明可以凭借父亲身份步入仕途。为何偏偏要放弃坦荡的康庄大道,吃力不讨好,去做那最不入流的商人?
士农工商,商为最下等,他不信云梵不心知肚明。
是以傅谊忽地起了个使坏的念头。
他不断向云梵凑近,在对方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半是认真半是戏谑含笑道:
“人谓降心标致,乃由茶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