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之所以能瞒天过海,女扮男装夺得魁首,不也是借了这些人的光?没有他们帮你瞒天过海,你也走不到今天。怎么,卢巡按这就要过河拆桥了?”
傅谊似笑非笑,毫不留情地点破了卢点雪一直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然而卢点雪的反应并未如他所愿。
“确实如此,”卢点雪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承认得很是干脆,“可是陛下,倘若天下允许女子光明正大地参与科考,为官从政,我又何须终日汲汲营营?说到底,这难道不是制度不公的问题?明明是别有用心之人为谋一己私利,将大众唯一的大道堵死,却还要责备路人不走正途。”
“……”
傅谊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代之以一副凝重的表情,反复回味着卢点雪所言。
二人一路无言。
至鸡鸣埭,有人认出卢点雪,当即欣喜欢迎。
而傅谊牢记临走前与卢点雪商量好的话术,只说自己是卢点雪新结识之好友,好梨园,久闻原社才子之盛名,故而想来一领其风骚。
“好说,好说。那你可来得巧了,宜兴陈定生,桐城方密之,如皋冒辟疆,还有那归德侯方域皆在此吃酒,就等卢巡按你了!”
“哎呀,不得了,这可都是声名赫赫的公子呢!”
卢点雪是打心底里大吃一惊。
可不,除了原社领袖张天如,署名《留都放乱公揭》的原社四公子尽数在场呢。
她趁机瞥了一眼傅谊,心情五味陈杂。
然傅谊恍若无觉,只兴高采烈地表示自己何其有幸能与这么几位才子同席而坐。
“还请卢巡按及这位公子稍等片刻,定生去借戏本子了,不消多时就能看新戏!”
“哦,不知借的是什么戏?”
素来喜好听曲的傅谊愈发有兴致。
“是刚授了梨园的《燕子笺》。”
“《燕子笺》?”傅谊眉梢一挑,语气变得耐人寻味起来,“莫不是阮大铖新编的那一本?”
“嗯……或许是,或许不是。”
迎接卢点雪的那名原社学子一下子变得吞吞吐吐,含糊其辞起来。
不过这种尴尬的氛围并未持续很久。
正巧,傅谊与卢点雪刚来没多久,戏本子就借回来了。
不仅如此,还带回一队全副武装的戏班子。
“奇怪,这不是他们惯常请的那班人马。”
卢点雪略有诧异。
“这一身上好行头,瞧着倒像是阮大铖家中的。”
傅谊冷不丁地冒出来插了句嘴。
“嘶,难道定生兄真的派人跑去阮大铖家去借戏了?”
卢点雪难以置信。
“可不,既瞧不起人家,又上赶着去借人家的戏,这作风还真是和朝中那一派如出一辙。”
傅谊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同卢点雪坐在一处,就这般冷眼看着酒斟十巡,戏演三折。
“卢巡按以为这出《燕子笺》作得如何?”
戏罢,有人热切向卢点雪寻求点评。
“我素来对此不甚了解,还是听听我身边这位公子的见地吧。”
卢点雪谦虚推辞。
“盖作者心有所歉,词辄因之,未尝不知其生平之谬误矣。”
与往常不同的是,傅谊并未对戏的内容发表任何看法,反倒是就其作者感慨了一句。
然而。他的话语引发了在场众人极大的不满。
“阁下怕是不知这本戏的作者吧?他就是那臭名远扬的阮大铖!此人确实是真才子,笔不凡,可偏偏去投逆阉门下自摧残,只能落得个被万人唾弃的下场。如今他也就写戏这么点拿得出手的本事,眼下也不必再提了,哈哈!”
反驳傅谊之人话音刚落,就引得无数人附和大笑。
傅谊则强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念头,直至人群走后,方才不再掩饰,对着卢点雪将心里话一吐为快。
“这就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原社社集?我看也不过如此。说是只论诗文词曲,不论出处,搞的还不是党同伐异那一套。借了人家的戏和戏班子,还当着他们的面儿对其主人大肆辱骂,真是世间罕见的‘君子’啊。”
“那陛下还要继续跟着他们吗?”
卢点雪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不去了,”傅谊兴致恹恹,全无了先前的激情,“跟着这群人太扫兴了,都是一群假清高的,还不如我一个人去钓鱼听曲儿有意思。”
可惜,傅谊刚想借故走人,原社那群士子又软磨硬泡邀他和卢点雪去秦淮河上赏景,切磋文艺。
“没想到我们卢巡按竟如此受欢迎!这两次还都是蹭着卢巡按的光,我才得以在原社社集有一席之地,真是难得可贵!”
傅谊趴在河房露台的栏杆上,揶揄道。
“……”
而卢点雪只是举起茶盏,遮掩面容,充耳不闻。
“公子莫见怪。澄怀她就是这脾气,往常社集也一贯如此,很少搭理人。阁下若欲与我们一道同游,小生可以作陪。”
一名原社士子留意到这边的情形,主动凑了过来。
傅谊对这个声音有点印象。
不正是在孙楚楼里打听中原战事,又附和赞同一起游赏春光的那位?
还真有点意思。
他瞅了瞅这人,又瞅了瞅仍旧无动于衷的卢点雪,遂决定勉为其难地答应他。
“好啊,那你可要尽地主之谊,好生带我见识一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