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透的裤腿瞬间结冰,硬邦邦地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更糟的是,她呛了几口水,那水寒彻心扉,从喉咙一直凉到肺腑,引得她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被炭火灼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不能停……”沈无恙抹去脸上的雪水,喃喃自语。
她继续向上。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足三尺。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连上下左右都快要分不清。沈无恙的体力在飞速流逝,双腿像灌了铅,每抬起一次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贪婪地攫取着稀薄的空气。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晃动。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大片平静的湖水。
那湖水湛蓝如宝石,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不真实。湖面没有结冰,甚至还能看到袅袅的热气升腾而起。沈无恙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眨了眨眼,可那湖水依旧在那里,波光粼粼,仿佛在向她招手。
“水……是温泉湖……”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向前奔去。她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片湖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喝一口热水,暖一暖冻僵的四肢,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好。
然而,当她终于冲到“湖边”时,整个人却如坠冰窟。
哪里有什么湖水?
眼前赫然是一道垂直的断崖,灰褐色的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壳,在雪光的反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白色,远远望去,竟与湖水的颜色一模一样。方才的“湖水”,不过是冰壁折射出的幻光,是高原缺氧与极度疲惫共同编织的致命陷阱。
沈无恙僵在崖壁前,心脏狂跳。若非她及时停住脚步,再往前半步,便是万丈深渊。
“幻觉……是幻觉……”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几分。
她退后两步,从怀中掏出十七给她的两柄铁刃。齿尖咬住冰面,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哒”声。她将一柄铁刃握在右手,刃尖对准冰壁,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铮——”
铁刃刺入冰层,溅起细碎的冰屑。沈无恙双手握紧刃柄,双脚蹬住冰壁,开始向上攀爬。
这是最原始的攀援,也是最残酷的考验。冰壁光滑如镜,几乎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全凭双臂的力量将身体一寸一寸地拔高。沈无恙的小臂肌肉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发力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切割她的筋腱。汗水刚一渗出,便被寒风吹成薄冰,贴在皮肤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不敢往下看。下方是翻滚的云海,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爬到半途,她找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冰棱。沈无恙将左手的铁刃狠狠凿入冰层,确认稳固后,右手松开,迅速从腰间解下另一柄铁刃,插入更高的位置。随后,她将左脚踩在左手的铁刃上方,作为支撑点,右脚悬空,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紧贴在冰壁上。
强烈的雪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直射而下,刺入她的双眼。
沈无恙眼前一片雪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雪盲!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强烈的紫外线与雪光的反射足以灼瞎人的眼睛。她紧闭双眼,可那刺目的白光依旧在眼皮底下跳动,带来阵阵眩晕与恶心。
不能停……不能停在这里……
沈无恙咬紧牙关,单手摸索着,从衣摆处撕下一块布条。布条粗糙,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她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另一只手摸索着,将布条一圈一圈缠在眼睛上,在后脑勺打了个死结。
世界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方向,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只剩下呼啸的风声,铁刃凿入冰层的闷响,以及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沈无恙开始盲爬。
她全凭指尖的触感去感知冰壁的纹理,凭耳朵去捕捉铁刃是否凿实,凭身体的本能去寻找下一个支撑点。左手向上,凿入,确认稳固;右脚寻找凸起,踩实;右手再向上,凿入……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艰难,像是在与整座雪山角力。
有几次,铁刃凿入的是松软的浮冰,整个人猛地一坠,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她死死抓住另一柄铁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堪堪稳住身形。
风雪越来越大,像是要将她从冰壁上撕扯下来。沈无恙的嘴唇早已干裂,渗出血丝,又被冻成暗红的冰渣。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脑海中却不断闪过一幅幅画面
……
“医者仁心……仁字当先……”师父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等你下来。”十七的话犹在耳畔。
不能死……还不能死……
沈无恙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将最后一丝力气灌注于双臂。铁刃一次次凿入冰层,冰爪一次次蹬住冰棱。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在绝对的黑暗中,每一息都被拉长成永恒。
终于,右手向上探去时,抓到的不再是垂直的冰壁,而是一片平坦的、覆盖着积雪的地面。
沈无恙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双手并用,拖着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将自己一寸一寸地拉上了崖顶。
“咚——”
她重重地摔在雪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积雪,却觉得那是世间最柔软的床榻。
登顶了。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悬崖边缘,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却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蒙眼的布条早已被风雪打湿,冰冷地贴在眼皮上。她没有力气去摘,也没有力气动弹分毫。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在她的眉睫上,覆盖在十七的外袍上,覆盖在这片寂静的山巅。
沈无恙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越飘越远。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草香像是师父酿的梨花白。
她摊开四肢,任由风雪将自己掩埋,沉沉地睡了过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