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衿派半夏出宫监督江迁的事,李昭当晚便知道了。
周德忠见他从关雎宫出来时便藏着心事,一脸不虞,只以为他又与卫子衿闹别扭了。
见天色不早了,想到卫子衿磨着李昭答应她去关雎宫住,也不知这是缓兵之计,还是真妥协了,只能去提醒他。
李昭想起此事,因卫子衿怀有秘密生出的那点闷闷不乐被压下。
一想到卫子衿在关雎宫等着他,心里就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好似很久之前,他曾偷溜出宫,与卫子衿一同游览京城繁荣盛景时偶然瞧见的一幅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一普通夫人领着孩子,立在家门前张望,候着外出的丈夫归家,一家三口温馨和谐的样子,令他久久难忘。
他的母亲是继后,在五岁时便因淑妃之祸而死,所幸自小父皇便对他上心,被册封为太子,一直跟在皇帝身边,直到那次淑妃之乱,他被荣阳姑母带出宫,在镇国公府方觉宫廷之中的血缘温情实在是太过寡淡。
镇国公与姑母并非情谊甚笃,却也没有到相敬如宾的那种疏离。
他们夫妻再加上卫苒一家人相互扶持,相亲相爱,一直令他颇为羡慕。
是以,他一直觉得卫子衿和自己一样,是个外人。
但卫子衿不觉得。
他躲入镇国公府的时候,卫子衿丧母不过半年,年纪也只有五岁,被姑母带在身边,故而对姑母很是依赖。
那日见姑母牵着他回到镇国公府,还将他护得严实,便十分警惕地提防着他,生怕他会抢走姑母。
为了不让人看出她这种隐秘幽微的心思,也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卫子衿开始亲自盯着他,严防他与姑母关系过于亲密。
可她也实在好哄,被他发觉她整日忐忑不安的心思后,李昭当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或许是看出他的真诚与坦荡,卫子衿很容易原谅了他,还在得知他也刚刚丧母后对他深感同情,视他作自己人。
想起这些往事,李昭的心柔软了许多,起身往外走,“去关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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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雎宫内殿里,暖光摇曳,暗香浮动。
卫子衿沐浴过,散了头发,只着一身合欢红石榴暗纹寝衣,兴致勃勃伏在书案前捧着一本书册看得入迷。
听见外头宫人提醒李昭来了,卫子衿抬头看着层层幔帐上一道暗色身影渐渐清晰,方觉自己看书太过入神,竟将这事儿给忘了。
等李昭到了跟前,她将书册合上封面朝下压在双掌之下,先朝李昭发难,“你怎么才来,再晚些我都要去崇政殿将你绑来了。”
李昭想起她的骁勇,耳根渐泛红晕,顾左右而言他,“这么晚了还在看书?”
这几次与李昭对垒,卫子衿方知自己不仅实际作战经验不足,便是再平常不过的夫妻情趣,相处之道也显得薄弱,这就导致除了圆房,她想与李昭显得更亲密亲近一些都不知从何入手。
她会的那些把戏还是半夏教的,半夏回镇国公府了,她也只能披星戴月、争分夺秒地阅览些秋盈的话本来弥补不足。
这些手段是要用在李昭身上的,自然不能让他知道。
卫子衿立刻站起身,推着李昭往外走,“你快去沐浴,待会我有事同你商量。”同时悄悄给秋盈递去眼神,秋盈会意,小步轻快挪向书案,将那本书册夹在怀里溜了出去。
李昭瞧见了她和秋盈的小动作,原本被压下的不虞隐有复苏的迹象,奈何她说这话的口吻很有几分琴瑟和鸣的夫妻之间的习以为常,使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温情。
于是,那一点不虞也不剩了,他沉声应了一声“嗯”,朝净房走去。
卫子衿正斟酌着该用怎样的言辞去告诉李昭卫苒与江迁的事。
她琢磨了很久,她与李昭当下最要紧的事是对付秦信与赵王,而卫苒与江迁的感情旁人不插手置喙,却又不能真闹到舅母跟前。
她能做的就只有拖住江迁,等卫苒回来再做决断。
她和江迁没有交集,连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江迁又是替李昭办事的,思来想去,还是得同李昭说明此事,让他寻个由头先将江迁调离京城三个月。
李昭在净房待了很久,久到卫子衿都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躲她,不肯出来。
但想到待会还有正事和他商量,李昭又是在关雎宫里,人都来了,也不在乎多等这么一会了。
她回想刚刚看的书里的情节,是一对青梅竹马志趣相投却频繁吵架的小情侣,讲的就是两人的日常。
秋盈大概是想让她借鉴一下,给她了这一本。
读到青梅竹马吵架后再相互哄好的过程还是颇有兴味,但若放在她与李昭身上,就很不够用了。
她和李昭没闹成这样前,没有吵过架,政事上她从不掺和,私事上……
“怎么了?”
李昭也换了一身月白寝衣,一出来便见坐在榻边的卫子衿蹙眉皱额,似在思考什么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