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宽阔寂寥，摒除船上同他们一样的游客，便只有船底清脆的哗哗声回荡耳边。

夜幕已降下，霜雾在水面浮起，船离岸边尚远，依稀能瞧见模糊的光影。

卫子衿裹着披风立在船桅边，面上冻的通红也不肯进舱里去歇着。

她早有耳闻，南边有些州府入夜后仍旧街市如昼，逢上佳节更是花攒锦簇，笙歌鼎沸，而今上元将至，沿途而来远眺岸边，已有张灯结彩的氛围，看得她十分向往。

但此行行程紧，要找寻证据尚需些时日，不便在途中耽搁，只能远远看一眼，满眼艳羡。

李昭将她这一路的异常兴奋看在眼里，心中也不免纳闷，昔年的卫子衿不同于他只能困守与皇宫，除了每日入宫陪他三四个时辰，余下的时光她也不曾闲着。

京中大多数贵女、公子们都与她相处得不错，除了佳节盛会，寻常宴饮、出游都不会落下她，还有那三年里，李复也曾邀她出京游览，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被这些把戏迷了眼的。

他将这话问了卫子衿，卫子衿听出他后半句里的酸味，嘻嘻笑着，凑近细细端详他的脸，越发心花怒放，抓起他的手覆在自己颊边，“和你同游，自是不一样的。”

往昔她看了好看的物什，有趣的戏法，总想着一转身便能与李昭分享，可这种时候他总是不在的，只能等她隔日入宫了，再同他一起回忆。

有时李昭见她喜欢的紧，也会召伎人学来，在宫中演给她看，趣味仍在，但她总是觉得与在街头偶然发现时的心境大相径庭。

李昭因这话沉默了好一阵，等到货船行驶到河州暂驻时，他竟提出在河州暂留一日再往江州去。

卫子衿自然是高兴的，不去想其中的缘由，既定了这主意，寻一处客栈落脚，放下行囊，好生与李昭游览河州盛景便是。

河州以水肥而闻名，大小湖泊精致别样。听闻春日晴空时，夹岸杨柳与桃花齐放，春风拂面，水光潋滟，好不惬意，便是遇上阴雨绵绵，雨丝如油，浇灌得草木繁茂，碧色更甚，见之颇有活泼生气。

卫子衿与李昭赶不上那样好的时节，眼前繁花似锦的盛况也能令人兴致高涨。

城内花灯林立，灯火辉煌，街道一面临湖一面是各色酒肆、茶铺、食馆。湖边沿街铺排这许多小商贩的货摊，熙来攘往的人群时聚时散，热闹非凡。

卫子衿兴趣盎然，见什么都想看上两眼，却也没忘了李昭。起初手牵着手在人群中穿行，人多之后总有不得已被冲散的风险，李昭抓她的手抓得紧，她也怕与李昭分散，索性抱着他的胳膊，紧密贴着，宁可步伐慢些，也绝不给一丝分开他们俩的机会。

这一夜游逛得十足尽兴，直到城中人群逐渐散尽，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客栈，翌日便也起得迟了。

偏偏天公也不作美，这日落了细雨，街上人烟稀少，只临湖的茶馆酒肆仍是满座，两人只好寻了个俯瞰湖景的茶楼，权做一日闲人。

冬日的河州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比不得传闻中为文人争相称颂的春日佳景，却仍是别有一番韵味。。

细雨蒙蒙下，湖面雨雾渐起，周遭的树木楼阁皆隐入其中，只余下一个灰暗朦胧的轮廓，像极大家笔下的水墨。

卫子衿不通书画，与李昭静静坐着，也渐生一种清静素雅之感。

但这文雅意境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领会的，不多时，卫子衿便耐不住性子，趴在窗棂边玩起了瓦当下成串滴落的水珠。

如今还在正月里，寒意正盛，茶楼雅间备了炭盆，窗子被她大敞大开这么会，屋里的暖气散尽，沾满湿冷的潮意。

李昭瞧着她冻得发红的手，再是纵容也忍不住将人拉回来，合上窗，只留一道缝。

“就这么有趣？冻成这样也忍得？”

李昭用帕子擦去她手上的水迹，放在掌心捂着，卫子衿乐得见他主动亲近，挨他更近些。

“喏，冷了有你呀！”

卫子衿被扰了兴致，便将兴致转到他身上，靠他更近些。

李昭捏住她挣扎着想要作乱的手，没避开她凑近的脸，在她贴近面颊蹭他脖颈时垂下头，方便她得逞。

卫子衿对他近来的表现很是满意，只他表现得很镇定，耳根处骤升的红晕还是出卖了他。

卫子衿笑得越挑衅，李昭便越发尴尬，一言不发，只瞪着她。

门外候着的护卫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但仍是避远了些。

李昭没好气掐她笑得丰盈的脸颊，卫子衿不示弱，手被他握着就用牙去咬他，闹了小会，门忽然被敲响，一个护卫压低声音回禀：“公子，楼下在谈论纪家灭门一案，还有江州那条货船。”

两人相视一眼，松开彼此，让护卫入内细说。

“是一个年轻公子，似乎是江州的商户，此言因他而起，听他之言，沉船的货物只打捞了一部分，多是珠玉首饰、绸缎之类的，余下的米粮、香料，连带那条船也不打算要了。”

“那么大一条船，说不要就不要了？”即便只捞出几块木板，也能重新造一只小船了。

“听那人的意思，有人想要花钱买下那艘船，连打捞都无需他们费心，他们家中大约也觉得此次沉船蹊跷，打捞货物是为了避免损失，但不想再旁生枝节。”

这倒也是，那么大一条船在离岸口不足二十里的地方沉没，本该随船一起沉入水中的纪小姐却是在码头发现了她的尸身，而后尸身还险遭焚毁，再加之近来打探船只消息的人不少……

这时，另一个护卫也回来了，李昭忽然问道：“他们来河州做什么？”

“那位公子姓岳，是江州的大户，家资颇丰，本是随家中商船到宁州接人，现下到河州暂作停留，等货船返程途径此地时，一同回江州。”

护卫顿了顿，“公子，我们要不要……”

李昭看了卫子衿一眼，沉吟道：“先打听清楚他们还要停留几日，咱们的行程也暂且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