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幻象持续的够久。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卫子衿感觉自己的感官都快要消失殆尽，一缕意识在这片黑海中沉沉浮浮。

直到……一道细长的白光彻底敞开，烁亮的光线刺痛眼睛，隔了好久才逐渐适应，富丽辉煌的色彩在她眼前铺开……

卫子衿认出，这是她的关雎宫，却和她离开时有些许的不同。

殿内冷冷清清，烛火烬灭，壁上成排镶嵌的夜明珠被撤下，摆在她榻边的神女像琉璃灯盏也不见踪影，门窗上被糊了黑布，难怪这么暗。

还冷！

阴凉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她才发觉冬日里她殿里长烧着的地龙全熄火了，鎏金铜炉里没了心安神泰的暖香，她摆在正殿的柘木长弓、青龙宝剑，一切她曾生活过的痕迹都被抹去。

她真的死了！是没有重活一回，还是死于那场一防再防，却还是疏漏了的意外？

不管是哪一种，这才多久，李昭就将她的东西全都撤出了关雎宫，就这么想忘了她吗？

卫子衿愤愤地朝着殿内的摆设撒气，殿里悄寂无声，纹丝未动。

倏地，被推开的门扇外似有一道人影与外部的光亮几乎融为一体，随着那人影缓缓走近，卫子衿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孔……

是阿姐！

卫苒着一身素白衣衫，面上肃然冷清，看不出一丝波澜，手中拧着一个包袱，瞧那形状像是一个匣子。

不论是不是幻象，她都因这东西糟了两回罪，心里怵得慌，卫子衿见着卫苒走近，在殿中停下的片刻，离她远了几步。

卫苒将殿里一番打量，扭头看了眼在殿外徘徊的周德忠，周德忠哭丧着一张脸，朝她指了指内室，卫苒这才继续朝内室走去。

越往里走，视线越暗，卫子衿跟在卫苒身后不远不近，看她撩开层层珠帘与幔帐，外头的光线勉力洒进去一些，内室响起细微的窸窣声。

继而，一道沙哑冷冽地命令从内室传出，“出去。”

是阿昭！

他一直在关雎宫待着？

卫子衿压不住好奇，越过卫苒入了内室。

伸手不见五指的内室里，只有一线微光，连内室的轮廓都难以辨清，卫子衿凭着自己的记忆与李昭极轻极细的呼吸声找到了他的所在。

他在那张他们曾携手入眠数月的床榻上。

气息微弱，近乎隐匿于其中。

“是我。”卫苒略顿了顿，从怀中摸索出火折子，豆大的火光陡然蹿高，不足以照亮内室，却已廓清脚下的路。

榻上的窸窣声略重了些，李昭的不耐也更明显，“熄了火，滚出去。”

卫苒没理会，将手中的匣子轻轻放置妥当，举着火折子环视四周，瞧见墙边的烛台，步履轻缓的走过去，将一支支蜡烛点亮。

火光俶尔窜起，光晕在整个屋里漫散开，李昭蜷缩在榻上的身影被暴露在这片暖色中。

他紧紧地攥着她那件月白流仙裙，像环抱着她似的，力道之大，几欲将那条裙子按进自己的骨肉之中。

手臂骨节凸起凹陷，处处分明到只剩一层惨白的皮肤，若非手臂上突起的青筋正激颤着，险要与那裙衫融为一色。

卫苒挨次将殿内所有烛火全都燃上，殿内恢复了她昔日在时的光彩，这么一看，卫子衿才渐而察觉，这屋里的装饰陈设与她刚入关雎宫时候一模一样。

卫苒也在细细留意殿内的每一处，一直处于淡然的情绪稍有起伏，眸中浮出一丝怀念，似从这些装饰摆设上看到了谁。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她带来的那个包袱上，眸色终有暗了下去，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李昭说的，“花了这么些心思准备这些，为什么还要赌气呢？”

李昭没应答，翻身朝向榻内，宽大的袖袍覆住头面。

卫苒往榻边走了几步，“我带了些东西来，窈窈留给你的，起来看看吧。”

室内寂静了片刻，李昭似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暗哑沉闷地声音带着些不确定从衣袍下传来：“给……我的？”

“嗯。”

又隔了好一会，李昭终于动了，扭头看了一眼。

视线在内室逡巡着，摆在妆镜台前的那个包袱落入他眸中，像是饿极的狼终于发现能饱餐一顿的食物，他的目光也透露出急切渴望，势在必得的欲望。

他支起胳膊，迟钝得支撑着身体，骨骼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快要散架似的，终于直起身，身上的锦袍像是套在木头架子上，空荡荡地。

视线一直盯着那个匣子状的包袱，动作虽迟缓，却处处透出急切，卫苒只是瞧着，静立在一旁没有一丝帮忙的打算。

李昭光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蹒跚，跌跌撞撞扑到妆镜台前，伸出的双手有瑟缩犹豫着不敢落在那个包袱上。

卫苒瞥了一眼，没敢看第二眼，留下一句“你自己看吧”，便头也不回的步出内室。

她一走，室内更悄寂了，满室只有烛火中不时蹦出轻微“哔剥”声，李昭靠着妆镜台边缘坐到地上，将那个包袱抱在怀中，过了许久，终于哆嗦着手指将那个包袱打开……

包袱里那个匣子卫子衿很熟悉，是她收藏着一箱子珍爱之物的箱子里的一个，单看外表瞧不出是她为李昭准备礼物的匣子，还是收着李昭送她的东西的那个。

但……她不是将这些东西都让李昭瞧过？这个箱子不是一直在关雎宫里放着？

瞬息间，卫子衿弄明白了一切，这小半年真就只是幻象，眼下才是她死后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