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衿的心中如火舌席卷后的荒芜与无力,她没法在李昭跟前改过自新,也没能弥补自己的遗憾,以后……她和李昭不会有以后了。
早知道……就算是幻象,她也不该继续等的。
可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李昭已打开了匣子,里头是卫子衿为李昭准备的礼物,卫苒原封不动地交到了他手中。
没琢磨完的玉片……
没缝完的腰带……
没抄完的古籍……
……
全是没能完成的礼物,甚至那些散开的纸页上还有抄了一半古文,另一半胡乱涂鸦描画的字迹……
讨厌的阿昭……生气的阿昭……不理我……生气……不见就不见……不理你……不开心……喜欢……想见你……和好……成亲……娶我……明天……后天……生辰……礼物……
新旧墨迹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字迹被划掉,有的被一遍遍描摹过,却是少女最诚挚坦荡的心事。
李昭捏着那张纸,手指控制不住地在收紧,另一只手却又生拉硬扯地去掰开,仿佛没有了痛觉。
卫子衿看得焦急,心痛,她想告诉他,这不过是一张纸罢了,她一时无聊的牢骚,用不着放在心上,可他看不见听不着,无计可施,她才想起,她的尸骨许是没了,留下的遗物哪怕是一张废纸,都足以让他视作珍宝。
他无声的抽泣着,最后看到那枚双鱼戏莲的香囊,不知想到什么,指尖轻轻在那两尾金色的游鱼上描摹。
卫子衿挨着他身侧坐下,知道自己碰不到他,还是虚靠在他肩头,没有一丝痕迹地叹息着闭上了眼,真希望能这样陪着他更久一点。
忽然,李昭轻声呢喃了一句什么,卫子衿没听清,隔了几息,他重复着呐呐自语:“我会娶你的,我会娶你的……”
卫子衿被他如咒语一半的呢喃念叨得头晕目眩,来不及想她一缕魂魄怎会有这样的感觉,眼前的景象有了变化。
李昭重回了崇政殿,太医在替他诊脉,看他右手手臂蔓延到背部的糜烂到血肉模糊的伤势,他却对周德忠吩咐着成婚立后的安排。
周德忠显得很为难,提醒他京城只是暂时解困,赵王起兵谋反,此时正是要清缴赵王,以免京师再陷危困。
说完,又似怕他听不进去,特意补了一句,“陛下若不提前防范,京中再生变故,岂非大婚也会受到波及?”
这话李昭听进去了,隔日召集葛易成与刚回京的舅舅商议擒贼之法,待正事商议过后,又留下舅舅再次提起他与她的婚事。
暂退肩上重担,舅舅似忆起了她,神色落寞伤情,却仍谨守着君臣之礼,劝李昭“人已逝,往事已矣,陛下另择贤妇吧”。
李昭默然愣神良久,将他挥退,招来周德忠,吩咐了他三件事:一,仍旧是他立后成婚之事;二,命他去查一查宗室之中待产之子,最好是能在大婚之后出生的;三,去将三年前在大成寺传经的法师寻来。
周德忠听得心惊,惶恐地看着他,不知他是何意。
李昭却不多说,只命他照办,自己则又去了关雎宫。
此后数日,前线捷报频传,李昭终于在朝堂上下诏立后,不是与谁商量,也不听任何人劝谏,一意孤行地将她的灵位娶回关雎宫。
婚礼之盛大,事死如生,从镇国公府到关雎宫,红绸漫卷,喜锣镗镗,仪驾威严,街巷驻足百姓莫不俯首叩拜。
婚礼当晚,关雎宫内一应布置与她在幻象中与他成亲时如出一辙,只可惜属于他们俩的新房里只剩下他一个……
这场荒唐的婚礼过后,李昭很快在崇政殿又召见了葛易成、卫怀德等数位大臣。
彼时他怀中抱着一个尚不足月的婴儿,身侧奶娘随时待命,等大臣们到来,他便指着怀中的孩子称:“皇后薨逝,太子年幼,朕……圣躬违和,无力教导,故嘱诸卿协力训诲幼主,委以朝事。”
诸臣惊慌失措,连连摆手劝请他收回成命,李昭只将那幼儿交还到乳母手中,并不理会这些人在说什么,径自又朝着关雎宫去了。
许是他近来行事荒诞不经,朝臣们劝不过,念着卫怀德与卫子衿的甥舅关系,荣阳大长公主又是李昭姑母,请他再想想办法挽回陛下成命。
孰料,这边还没谈妥,大成寺里又传出消息惠严法师被陛下抓起来了。
卫怀德不言不语回了府,可脸上的阴沉是显而易见的,不多时,便将荣阳大长公主与卫苒送去了关雎宫代为劝谏。
这是卫苒第二回来关雎宫,与前次相比,今日的关雎宫不再冰冷黑暗,可眼前的景象,又是李昭另一个疯魔的杰作。
他将关雎宫里点满了烛火,殿内设了祭坛,祭坛之中便是卫子衿的灵位,祭坛前他与一僧人一左一右盘腿坐在蒲团上,,
大长公主与卫苒的到来早有人通报,李昭好似没听见一般,低头摩挲着握在手心的那只香囊。
卫苒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这场面、这气氛她瞧着憋闷,顾不得母亲在跟前,大步走上前去,夺了他手中的香囊。
“你又在发什么疯,窈窈去了数月,你大张旗鼓生出这许多事来,听没听外头怎么说她的?你是要让窈窈死也不得安宁吗?”
李昭回头,盯着她手中的香囊,便要去抢,卫苒高举着,不无讽刺地笑道:“你身为皇帝尚有无能为力之时,只这两道平安符就想保她一命?李昭,陛下,你醒醒吧,别再因你一己之私,让窈窈背负骂名。”
李昭霍然起身,从她手中夺过香囊,牢牢地攥在手中,无措地看了眼四下,顿了片刻,复又一言不发地跪坐下去。
“我没想做什么,窈窈见过他,我也想见一见……”
卫苒愕然看着他,惠严法师长叹一声,看向李昭,“生老病死实为虚妄,诸事皆空,陛下何苦执着至此。”
“执着?我也恨我太执着,却又不够执着,瞻前顾后、猜忌疑心害她断送性命,而今追悔,想了千万种‘如果’,可她不在了,所有‘如果’都成了空想,只余意难平,以此循环往复,若要解法,唯有一个她。”
惠严法师看着李昭手中攥紧的香囊,指缝下只露出两尾鱼儿一头一尾缠绕在他指尖,摇了摇头,“互为因果,姻缘难散,莫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