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面色怔愣,眼神都透着几分迷茫。
感受到她态度的软化,华榛走进几步,将那把匕首推开。他停在她身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轻声细语,循循善诱:“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念你的父母吗?待在这里,你就可以一直陪在他们身边,他们也可以亲眼看着你长大、成家、老去。”
“所有你梦寐以求的,都可以在这里实现。”
“你说呢?张佳悦。”
如魔音绕耳缠了两天的三个字宛如雷电般在盛宴耳边炸开,激得她浑身一颤,些许模糊的意识瞬间清醒。猛然发现华榛跟她的距离,她不受控地往后退了几步,再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戒备。
怒火中夹杂着几分不可置信,不知道是在气他对单崔宁下手,还是在气她这么多天对华榛的友好与善意都成为他刺向她的利箭。心中这沉甸甸的情绪,盛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久,她开口,声音干涩:“华榛,这些是我梦寐以求的不错。可梦之所以是梦,因为它们都是美好的甜蜜的,我们可以在那里见到我们爱的放不下的人,可以做过之前从未做过的却想做的事。”
“可它们...也都是虚假的。在梦里我固然能拥有求之不得的一切,可梦终有醒来的一天。一时的欢愉并不能代表一辈子,我也不可能自欺欺人地一直沉溺在这种虚假当中。”
“人是要向前看的,华榛。在现实中,我们总会拥比这一刻欢愉更重要的东西。”
华榛带笑的嘴角敛了下来,他沉沉的目光落在盛宴身上,好像藏着许多情绪。须臾,他垂下眼皮,在盛宴没反应过来时,转身进房。
伸在半空的手放了下来,揉了揉泛酸的胳膊,盛宴看着华榛些许落寞的背影,微微拧眉。思绪还没来得及扩散,随即想到什么,立即冲了进去。
视线触及床上的单崔宁时,盛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她握住他的手,异能感知一遍,并没有发现他受伤。但看着他这双目紧闭的样子,她仍是慌了神,推搡着:“明湛!明湛!你醒醒!”
拍了拍他的脸,在他耳边低声喊着:“单崔宁!单崔宁!”
“怎么办,怎么办...”
她用力拉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可一个完全睡着的人的身体,远比他清醒的时候来得沉重,盛宴脸都憋红了,床上的人仍纹丝不动。
即使眼泪落在单崔宁眼皮,也不见他有丝毫反应。害怕与担忧似枷锁般紧紧缠绕着盛宴的心脏,她感觉自己要呼吸不过来了,连扒拉他的手也逐渐没了力气。
“不要不要!我明明才找到你!”她晃着他的肩膀,泣不成声:“我要生气了!你快醒醒啊!”
床上的人一直很安静,任盛宴怎么搬弄都无动于衷,就好像一个会呼吸的玩偶。
意识到他无法醒过来,盛宴的动作渐渐停下来,无措又无神地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擦去落在他脸上的泪水,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擦完。
她喃喃低语:“怎么办,怎么办...”
华榛在门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盛宴的情绪平静下来后,他说道:“除非他自己醒过来,外力是无法叫醒他的。”
后齿咬紧,盛宴双手握拳,头都未抬,没有理会他。
华榛毫不在意,继续说道:“我跟他有两个赌约。如果你醒过来的话,我会送你们出去。”
听到这话,盛宴才有一丝反应,看向他。
对上她冷漠充满敌意的视线,华榛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抽动,他接着说:“如果他能醒过来的话,我就告诉他,我跟但家呵之间发生的一切。”
“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盛宴冷声,“是你擅自设下的。”
不知为何,华榛突然笑了:“你们的关系,还真的很好。”
——你们关系真好。
简单几个字,跟刀一样劈开了盛宴几乎要忘了的记忆。她当时就感觉这话听着不对劲,现在才明白华榛当时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发现她和单崔宁并不是张佳悦和明湛。
华榛跟没看到她愈发难看的表情一样,垂眼看着单崔宁,说:“他既没醒来,不如你就陪我说说话吧。”
“顺便听听,关于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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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榛的故事,最早要从他四岁的时候说起。他从小就有着超乎同龄人的心性,颇为懂事也颇为成熟,是每个见了他都忍不住夸赞的孩子。其中很大原因,都跟他离异的父母有关。他体贴母亲独自带他的不易,也心疼她劳作的辛苦。
而他跟芭蕾的缘分,就是在他四岁那年。直到长大,华榛都很难明说当他第一眼看到舞台上舞者的感觉,他们轻盈的动作,柔软优美的舞姿,仿佛一只只昂首扬翅的鸟儿,如蜻蜓点水般在他的心湖荡起圈圈涟漪。
在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与自在。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决定成为其中的一员。
但万事又怎会如此随顺?不然他父母又怎会半道分开,他的家庭又怎会风雨飘零?
单亲家庭的孩子在长大总会受到他人的恶意与针对,学舞蹈的漂亮男生更是让他们的偏见达到顶峰。从小到大,华榛受到的无端恶意实在太多了,多到他麻木疲惫,多到他习以为常,多到他承受之后也会感叹,仅此而已吗?
后来,或许到高中阶段,人们的心智逐渐成熟,对于捉弄和取笑他人的行为感到不屑甚至愤愤不平。他们的善意与友好好像为华榛建立了一层屏障,隔绝了那些人的污言碎语,就连落在他身上的拳头,也变得不痛不痒。
遇到但家呵时,他的高中阶段已经接近尾声。而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转过来的原因,他一直再三缄口,后来华榛也没再过问。
但家呵很漂亮,很帅气,是每个见了他的人都忍不住侧目、心动。或许人们对美好的事物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追寻,目光都会下意识地落在他们身上。等华榛发觉到这点时,他已经习惯于对他的窥视。
——是的,窥视。
他仿佛一只阴暗地界的老鼠,贪婪地觊觎着一个不可能属于自己的宝物。他如影随形地注视着他,哪怕他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时,他都忍不住浑身颤栗,从骨子里滋生出来的愉悦感。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跟他再有交集,直到那天——他偶遇到他被霸凌。华榛想,他可能这一生都忘不了他看着他的眼神,滚烫得像把火,将他燃之殆尽。
他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他的呼吸缠上他的耳后,他难以忍住浑身颤抖。心脏像坏了似的,鼓动着要跳出来。一簇一簇烟花在他脑中绽开,除了心跳声和呼吸声,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当他的唇落在他脸上时,华榛感觉世界都静止了,他僵硬得仿佛一根木头。直到对上他的视线,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的眼神很冷漠,像一场厚重的大雪,掩盖住了一切的情绪,也令他冷到刺骨。他那乱作一团的大脑好似一颗鼓起的气球,被细针戳破,瞬间漏气干瘪。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搂住抱起,撞到了他的耳朵。可能因为碰撞,他红了耳根,也可能是因为他一身伤痕,让他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华榛想不清原因,光是看着他的下巴都能让他心脏爆炸一般跳得猛烈,无暇思考。
华榛搂上他的肩膀,贴近他的脖子,他感觉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却依旧什么也没说。他无法忍住,得寸进尺,鼻尖触碰到他的皮肤,近乎迷恋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华榛感觉自己要疯了,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哪怕什么都不做都会让自己为之疯狂。
他喜欢他瘦弱满是伤痕的身体,喜欢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淋淋难以抹去的印记。他的病态、扭曲、疯狂,他照单全收,就算他像一只在他腿边摇尾乞怜的狗,他也毫不在乎。
他知道他们都是疯子,所以他们多相配。
可能人心总是不知足的,当手中捧着星火,就想要比它更温暖的太阳,更明亮的月亮。他沉溺在但家呵的视线中无法自拔,贪婪地想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可他们之间的情感纠葛,像是腐烂的泥土里长出来的野草,执拗地破土而出,却在触碰到外界的阳光时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但家呵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每每想到这个问题,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一个有着极好家世、容貌、前程的人,只是在颌阳驻足停留,又怎会真的对他交付真心。
但每当对上他那双只有自己的眼睛里,华榛又将这一切顾虑弃之脑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世界有太多的感情真心掺着假意,就算他没有把他放在心里,可他的虚假谎言当中,万一掺着一丝真心呢?
华榛说服自己的大脑与心脏,将自己彻底变成一个只属于他的玩偶傀儡。
黄粱一梦,镜月水花。当用自欺欺人的谎言编织的一切破碎,他才发现他把自己悬在万米高空之中。迎接他的,是遍体鳞伤粉身碎骨。
难过的情绪在蔓延,心里这股沉甸甸的感受压得盛宴喘不过气。她收回了想去安慰他的手,看着他无神的双眼许久,她问:“后来发生什么了呢?”
华榛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抚摸着,说出了意料之中的回答:“他走了,断绝了一切联系,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盛宴忍不住皱眉:“他没有任何解释吗?”
华榛淡淡地笑了,语气轻嘲:“或许是不屑于解释吧。”
忧伤四散,让盛宴的心情都忍不住低落起来。她不由想到那个界——但家呵的界。倘若但家呵真的对华榛毫不在乎,又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界的存在?可华榛似乎并不知情,还偏执地将自己困在原地。
盛宴问:“如果他对你是真心的呢?”
华榛沉默半响,神情怅然:“真心与假意,已经不再重要了。”
盛宴想不明白,如果他期盼得到他的情感回应,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但华榛并没有解释太多,他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雪,面色沉静无喜无悲。
鬼使神差地,盛宴又问道:“华榛,你为什么想变成一只白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