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嵩的嘴角抽动着,散发着暖光的烛火依旧阻止不了他的脸色一寸寸变白;温月惭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慢条斯理打开匣子,里面装着她查阅过的文书,还有两份纸卷。
“这么些年,鸿顺的东家因为这个孩子,在曲苧捞了多少好处尚不明晰,但不巧的就是,这个孩子,在前年年初的时候,就因为心疾,死了。”
她把两份纸卷放在桌上,笑得有些天真。
“说起来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和蒋文宪呢,做事都不怎么讲究;大家都说是死了,可是我们没亲眼瞧见,是万万不敢下定论的。”
秦嵩额角一跳:“你们做什么了?”
温月惭挑眉:“自然要掘坟开棺了。”
“你不必担心,这事听起来不怎么道德,实际上没损我半分功德,因为——”
她凑近些许:“那棺材里根本没有人啊。”
秦嵩彻底愣住,温月惭嘴角的笑意冷下来,她猛地一推桌上的纸卷,两份纸卷霎时摊开,里面的内容展露在秦嵩面前,竟然是两份画像。
画像中人物穿着不尽相同,但那张脸,分明就是一模一样。
“这位,是户部照磨所的照磨,秦嵩。”
温月惭指向左边的画卷。
“而这个,是元家那位患了心疾而死的幼子。”
她将右边的画卷推到秦嵩面前,望着秦嵩一眨不眨的眼睛。
“元家那位幼子去世后,接管云和村的,是他手下的账房,而不是元家重新派来的人;我猜,这是那名公子‘生前’的安排,为的,就是让云和村的好处,依旧流向他想要的地方,而不是元家手中。但这也意味着,如果他没死透,就永远不能彻底放手。”
说到这,温月惭站了起来:“那位账房每月都定期往外传信,是传向云州,还是京都,取决于他的主子现在在哪;秦照磨想看,我自然无有不准。”
她将匣子往秦嵩面前推了推,却突然停下了。
“不对。”
秦嵩手指微微一颤,抬头,对上女子意味深长的笑脸。
“不是秦照磨,应该是元家第七子,元松。”
元松盯着温月惭的脸看了许久,那双眼中满是空洞,没有没戳穿的慌张,也没有疑惑,更没有恐惧,他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的木偶,呆滞地看向她,直到温月惭都觉得背后有些发凉,他那张永远恭顺的脸上,才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他咧开嘴角,笑了。
他笑着,笑着,慢慢往后仰去,肺里的气一点点被抽干了,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扶着桌子,捂着嘴,弯下腰去。
温月惭看着他,心里升腾起不安的感觉,她抬手唤人去取茶水,自己想要上前查看元松的情况,却被元松抬手制止了。
茶水端了上来,元松的咳意也渐渐止住了,温月惭将陶碗推到他面前,元松觉察到她的动作,于是试着扶着桌子,坐直了。
他的手拿下来的一瞬间,温月惭瞥见了他掌心那触目惊心的红。
她眼皮一跳,扭头:“去找大夫!”
这话刚说完,元松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前一拉。
温月惭猛地往前一扑,将将稳住身子,元松的声音就低低地响起。
“接着问。”
温月惭咬牙:“你还不能死,等大夫来。”
“我死不了,问吧。”
温月惭把手从元松手中抽出来:“不急在这一时,你既然已经承认,光伪造户籍这一桩,就足够治你的罪,你跑不了。”
她盯住元松的眼睛:“至于你背后是谁,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元松嘴角还挂着血丝,他诡异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会不愿开口呢?”
温月惭一愣:“什么?”
“叫人取纸笔来。”
他往后退了退。
温月惭有些狐疑地给蒋文宪递了一个眼神,蒋文宪低声吩咐下去,不一会儿,纸笔就铺到了桌面上。
元松看着桌面,一动不动。
温月惭开口:“写吧。”
元松行尸走肉一般抬起手,拿住了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浓黑的墨汁挂在笔尖上,滴落下来时,猝不及防染黑了一方纸面。
他突然笑了起来。
温月惭拧起了眉,看着他近乎癫狂的神色。
“少保,说吧。”
他道。
温月惭眉眼间疑色更深:“说什么?”
他突然扬高了声音:“今日是少保做主!少保在朝中看谁不惯,谁!就是我元和昌的背后之人!”
拔刀声随之响起,寒光削断了笔杆,绣春刀抵着元松的鼻尖,蒋文宪压着怒意开了口。
“当心你的舌头。”
“没有背后之人,不过是我利欲熏心!”
元松丢了笔,猛地站起想要掀翻面前的桌案,校尉上前,压住他的手臂;他粗重地喘着气,温月惭赶紧推了蒋文宪一把。
“松开!他有心疾!”
两边的校尉松了手,元松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温月惭觉得实在头疼,赶紧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回头时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大夫到了没有?”
“没有背后之人……”
元松的头发乱了。
温月惭使劲摇了摇他:“仅凭你就能在春闱做这么大的手脚?你是把我看得太蠢,还是太高看你自己!”
“要死也不是现在。”
她狠狠道:“我会杀了你的,但是你死之前,必须把你知道的,全部给我吐干净。”
廊道里陷入了混乱,似乎有许多人疾步走来,元松低垂着脑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掀起眼皮。
“人非草木。”
他的声音很小。
“少保,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