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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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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同知蒋文宪何在啊——”

张炳抱着手臂,拖着长调子,跨进了北镇抚司衙门的大门。

他身后跟着几位内宦,身侧站着胡昭,门前校尉众多,一时竟无人敢拦。

右侧厢房的门嘎吱一声被拉开了,蒋文宪站在门前,按着绣春刀站定,随后几步跨下台阶,走到了张炳面前。

他盯着张炳那张白瓷盘子一般的脸,理了理思绪,方才退后垂了首。

“厂督。”

张炳打量了他一番,这才开了口。

“传陛下的口谕,近日来,宵小窥伺,禁掖不宁,朕躬深感不安,特令锦衣卫堂上官及所属,加倍严谨,昼夜无懈,如有疏漏,重罪不宥。”

蒋文宪面上的神情微微一滞。

“缇帅,陛下点了你的名字,领旨吧。”

“臣领旨。”

他深深行了一礼,便弯着腰身不动了,张炳面上露出满意的神情,正要转身离开,蒋文宪却又突然出声叫了他。

“厂督。”

他往前几步,僵硬地挤出求知好学的表情。

“协助钦差查案也是陛下的口谕,如今再加上一道,怕是不能两头顾全了;我这心里头惶恐,还请厂督给指一条明路。”

张炳呵呵地笑着:“天子之言不能朝令夕改。”

他斜着三角眼:“做臣子的,就得懂得变通。”

蒋文宪故作恍然大悟状,又向张炳拱了拱手:“明白了,多谢厂督指教。”

张炳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上了轿。

蒋文宪直起腰来,目送着那顶小轿从门前离开,目光逐渐沉了下来。

他迈开腿,回到厢房门前,手指覆上门板,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走了进去。

“听见了吗。”

他的声音恨恨的,关门时的动作都像是在撒气。

房内桌边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蒋文宪,身上披着黑色的斗篷,底下却露出素白的宽袍大袖来;他修长的指节微微弯曲着,捏着一支笔,正写着什么,听见蒋文宪的动静,他也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

“听见了。”

“内廷这帮老爷这是拿老子寻开心呢,皇宫守卫一向是御林军的活儿,他们死哪去了?我这案子没查清楚,还要上赶着去给人当门神!”

蒋文宪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后又兴致缺缺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扔。

卫陵轻飘飘瞥了那杯子一眼。

“其实你去干什么,无所谓。只要你不再管这个案子,即便你提着两坛秋月白去司礼监找人和你推牌九,陛下也不在意。”

蒋文宪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锦衣卫只能是陛下的锦衣卫。陛下对你和阿惭生疑了,因此,要削阿惭的权。”

蒋文宪踢过一个墩子,在卫陵边上坐下:“为什么?温月惭马上就能把这堆烂摊子料理明白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削她的权,她还怎么行事?别人怎么看她?”

“况且,削她的权,干嘛非得给我找活干?”

卫陵手上不停,只抽空看了一眼边上的文书:“你的后一个问题已经回答了前一个问题。”

“陛下需要阿惭为她打破京都的平衡,却不希望她掌权太深。”

他停笔,认真看着纸上的文字:“要维持天子权威,又不能让旁人看出他和阿惭之间的嫌隙,所以他不能收回口谕,只能让你去做别的事情。”

蒋文宪眉间的阴沉之色越来越深:“定然是有小人搬弄口舌是非。”

纸上的墨迹干了,卫陵细致地把它折好。

“陛下的猜忌已经搬上台面,这个案子,须得尽快结了。”

蒋文宪抬眼,看到卫陵的动作,像是才想起来什么:“我都忘了问你,你打扮得鬼鬼祟祟地上我这干嘛来了?”

卫陵笑了笑,站起身,打开了一边的鸟笼。

蒋文宪跟上去:“写什么了?给我看看。”

卫陵从笼中捧出白鸽,一边往白鸽腿上绑着纸笺,一边张了口。

“老师亲启,镇抚司出示数份盖有曲苧分号旧印之兑付文书,质问款项最终流向,印鉴是真,然学生实不知情。恳请老师告知实情,学生该如何辩白?”

“满口胡言!我们可不曾问过这些问题。”

蒋文宪说完,却像是琢磨出了什么关窍,愣了一愣,上前一步,抓住卫陵的袖子。

“你就写了这个?”

“是。”

他压低声音:“写给谁?”

卫陵绑好纸笺,一双眼似是含着笑,毫不避讳地对上蒋文宪的目光:“王裘。”

“你这是以元松的口吻写的?你干什么?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卫陵修长的手指按上窗户,他用力一推,外面的风就灌了进来,格外地急;蒋文宪抬手挡了一挡,回神时,那只白鸽已经扑腾着翅膀,逆着风飞了出去。

斗篷的帽子落了下来,没有束进簪子中的碎发摩挲着卫陵的鼻梁。

他眯了眯眼:“横生变故,你说,王裘会不会利用他和司礼监的关系,冒险往诏狱传信?”

蒋文宪惊讶:“你是为了这个?”

卫陵不答:“你走了也好,正好摘得干净,只是别忘了给我留个人。”

说罢,他重新戴上帽子,看了一眼有些西斜的太阳,转身准备离去。

“卫居远!”

蒋文宪叫住他。

“你要闹多大?”

卫陵垂下眼睛,抬脚欲走。

蒋文宪转过身,抬高声音:“会出人命吗?”

疾风钉在窗上,飘飘摇摇的一扇窗“砰”的一声合上了,尘灰扑在卫陵的斗篷上,他的衣摆随之轻柔地飘动着。

他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说不准。”

他走了出去,带上了门,蒋文宪在屋内站了许久,方才整理好衣襟,离开了厢房。

房内安静下来,西斜的太阳在薄薄的窗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月亮的形状越来越清晰,模糊的银辉照不透窗纸,却能给铁制的栏杆镀上迷人的光泽。

元松坐在牢室内,抬头看着那流转的光华。

“元先生。”

有人唤他,这个称呼让他愣了一愣,他扭过头,一个杂役打扮的男子就站在牢室之外。

“今日的晚膳送晚了。”

他死死盯着那人的脸,嗓音嘶哑:“放下吧。”

杂役顺从地食盒放在地下,还帮着揭开了盖子;动作时,一张叠好的纸从他袖口掉了出来,就躺在食盒边上。

元松的眼睛亮了,他抑制着想要上前的冲动,等着杂役从他眼前离开了,他的手指才微微动了动。

他站了起来。

“老师……”

他就知道老师不会不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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