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是来救他的……
他扑在铁栏杆下,将手伸出去,去够那张纸条,他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纸条的边缘,心中的渴望淹没了理智,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面前投下来的那一片阴影。
一只鞋从黑暗中探出头,踩住了那张纸条。
元松愣了愣,他跪伏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
卫陵的大半张脸被帽子盖住了,犹如幽鬼一般,垂眸看着他。
元松的耳边嗡了一声,下意识看向方才那杂役离开的方向,却只看到了不远处,倒在地上的那具尸体。
“死了……”
他嗫嚅着。
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听见。
“死了。”
卫陵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他踩着那张纸条,把那纸条往后拉,元松见状,又扑了上来,疯了一般,去扯他的衣角。
“停下……那是我的,给我,给我!”
卫陵挑眉,抬起脚,那张纸条因为在满是尘灰的地面上磨蹭着,已经面目全非;他缓步走到门前,拿出了从杂役身上解下来的钥匙。
元松有些戒备地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扇子上。
“暗器……”
他低声道。
一声脆响后,牢房的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卫陵跨入牢房,一步一步向元松靠近;元松眼中的戒备之色越来越深,他手脚并用着后退,直到彻底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卫陵蹲了下来。
“问你些事,你得如实回答。”
元松神色中透露出一丝不解。
“云和村大疫的说法,是谁先传出来的?”
似乎是没有想到,卫陵想问的居然是那早已绝户了的云和村,元松面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可是没过多久,他的面色就恢复了平静。
“若是常人,至少会先问一句,这个说法是真是假。”
“你没问。”
他抬了抬下巴:“你知道这是假的……让我猜猜,不会是话本里那种老掉牙的情节,所有人都死了,唯独……剩了你这个祸害。”
卫陵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真聪明。”
扇骨抵住元松的喉咙:“云和村是被屠了村,当年那事过后,你受元家安排,来到曲苧,接手了村中的田地。”
卫陵按下扇柄上的玉珠,锋利的刀刃从扇骨中弹出,刺进元松的皮肤。
“这么多年,你不可能一无所知。”
脖颈上传来一阵刺痛,元松皱了皱眉头,随后,嘴角却微微挑了起来。
“是我啊。”
他轻声道。
卫陵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元松嘶了一声:“干嘛这么激动?你早就猜到了吧,不然为什么会找上我?”
卫陵说话时的嗓音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说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温月惭说,我是因为云和村,才来到了曲苧;其实不是的,正是因为我来到了曲苧,我才能目睹云和村那晚的盛景。”
卫陵的手微微抖了抖。
“我没有经商的天资,父亲瞧不上我,把我赶去了曲苧的分号。”
“当时我才九岁,骤然离家,心中实在郁闷。那是我出发的第一夜,走出图州城,四处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走着走着,发现前方好像有个村子,心中正欢喜,可是走近了,却发现,这村子不太对劲,血流成河。”
“我和我的小厮怕极了,不敢再上前。我们躲在林子里,瞧见村中还活着的人,全部都聚集在一处院子前。”
他目光悠远,完全投入了那时的情景。
“我们等了很久,他们才动起来了,他们簇拥着一个穿着华贵的女人从院子中走出来,那女人看起来很虚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举一动皆要人搀扶。”
“等她上了车……等她上了车,你猜怎么样了?”
元松眼睛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他向卫陵靠近,语气里带着神秘。
“烧起来了!”
仿佛有什么在脑海中炸开,卫陵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火海,他被浓烟熏得晕头转向,拼了命地呼唤着他的爹娘。
元松兴奋起来了:“他们点燃了那个院落,很快就离开了。我的小厮说,我们快去救火吧!火才刚烧起来,说不定,说不定会有人活下来!”
卫陵的目光游离,刀刃离开了元松的脖子,他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有些痛苦地按住了太阳穴。
“娘——阿靖错了——”
脑海中的声音杂乱,元松还在喋喋不休。
“他正要去救人,我拽住了他。”
卫陵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向元松。
“那火烧得真漂亮……你知道的,你知道那有多漂亮。我着迷了,脑海中也跟着冒出美妙的想法。”
他不顾一切地靠近卫陵,眼中的神色有些疯狂:“他们死了,只要他们都死掉,这些人所拥有的土地就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有人愿意代为看管,缴纳赋税,要么,充为公田。”
“我要让这些土地,成为元家的土地。”
他似乎在述说一个神圣的计划。
“我要让父亲明白,我不是个废物,我可以给元家带来无穷无尽的好处!无穷无尽!而这些是我送给元家的礼物,这只是个开始,这还只是个开始!”
卫陵死死地盯住元松,他看向元松的眼中好像着火了,无边无际的怒火被月光模糊得看不清原貌,而他自己正被炙烤着,皮焦肉烂,痛得无法呼吸。
他无意识攥紧了扇骨中延伸出的刀刃,掌心鲜血淋漓。
“所以,为了我,他们绝不能活下来。”
元松的笑意含着诡异的温柔:“我当晚立即就回了图州,等我再次启程前往曲苧的时候,送我去的,不只是一辆破烂的车,而是一整支车队。”
他扶住卫陵的肩膀:“原来你活下来了啊……真是抱歉,这么多年,你很痛苦吧。”
他像是在安抚当年那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轻轻拍着卫陵的肩膀。
“你一定很痛……当年你找到你爹娘的尸体了吗?你见到他们最后一面了吗?你居然支撑着,活到了现在,真是个奇迹。”
“这么多年,你会梦到他们吗?”
元松像是看不到卫陵正在发着抖的身躯,他跪坐下来,在黑暗中,看向卫陵的眼睛。
“你会不会,梦到他们质问你为什么不救他们,会不会梦到他们面目全非的样子?”
卫陵低笑了一声。
他抬起眼,元松的神情凝固了一瞬。
那是嗜血的眼神,杀意在其间酝酿着,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元松定定地看着,半晌,他居然如释重负般,弯起了眼睛。
“恨我吗?”
他张开双臂。
“来,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