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蔽月。
元松近乎固执地看着卫陵,似乎隐隐还带着一丝期待。
血色迅速染透了卫陵的眼眶,手心割破了的伤口汩汩地往外渗着血,滴落在黑色的斗篷上,像是投进湖面的一粒微尘,眨眼间就消失无踪。
夜风剐蹭着头顶的铁栏,发出刺耳的尖啸。
咔——
一声轻响,那是刀刃收回扇骨中的声音。
元松志在必得的神情凝固在了脸上。
“那个女人的脸,你看清了吗?”
卫陵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极了,与方才那个濒临失控的模样判若两人;元松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隔了很久,才迟疑着吐出两个字。
“没有。”
面前的男人看上去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甩了甩手上的血珠,抬手掀开了宽大的帽檐。
“那就再说说你自己吧;从图州商贾的幼子,摇身一变成为云州的农户之子,其中千丝万缕,不是有银子就能理顺的。”
元松冷笑一声,这笑声中含着淡淡的疲惫。
他垂下双臂:“为什么好奇这个?”
卫陵淡淡地看向他:“你问得太多了。”
“问得太多的是你。”
元松微微扬起头:“你想知道的,我告诉你了;不动手,就滚吧。”
斗篷的边缘掠过干枯的茅草,卫陵用扇子撑着膝盖,端详着元松的脸。
“真是忠心耿耿。”
他像是在赞赏。
“有些话,不该说,我就不会说,有些事,不能做,我一定不会做。”
元松低垂着眼睛:“守些规矩,有的时候也不是坏事;就好比卫大人你,私闯诏狱,我劝你,先想好自己该怎么办,要是反倒死在我前头了,不值当。”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卫陵手中的那把折扇。
“还有这把扇子。”
卫陵看向元松放在他折扇上的手。
“扇中藏刃,这把暗器可不好做;不过我倒是记得一个人,于这上面颇有心得。”
卫陵心中一跳,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
“这东西要是出自他手,卫陵,那我可得劝你夹着尾巴做人。”
元松脸上带着有些得意的笑,却没注意到卫陵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说了这么多,你不愿意开口,不过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弃了而已。”
元松的笑一点点淡下去:“什么?”
“难道不是吗?”
卫陵将元松的手从他的折扇上推下去:“你心里,还在期待有人会来救你。”
“温月惭早就对我说过,进了这里,不会再有仁慈属于我。”
“那你为什么那么在意纸笺上写了什么?”
卫陵指向廊道地面上那被石子划得破烂的纸条:“如果这是那个人送进来的,无论上面写了什么,你都会高兴的吧。”
“为什么胡昭那么容易就拿到了容箐在鸿顺的汇兑记录?是因为你啊,元和昌,你为他做了很多事吧,不然他不会冒如此大的风险,助你金蝉脱壳。”
“你渴望得到一句赏识却始终求而不得;而他让你去挡下的那些脏水,在你眼中,就成了他对你青眼相待的证据。”
元松有些怔愣地看着地面。
卫陵逼近他:“如果你没有出身元家,你对他而言,还有价值吗?”
元松闭上眼:“你闭嘴。”
卫陵像是没有听见:“一件比较趁手的工具,现在坏了,不能用了,反而会给他带来麻烦,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我说让你闭嘴——”
“你为什么替他隐瞒,为什么不肯开口?一桩交易,几番利用,在你心里,就是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他扯了扯嘴角:“别太天真。”
“是交易,是利用,那又怎么样?”
元松倏地抬眼看向卫陵,眼角通红:“是我要入仕。”
“我做官是为我自己,我只知道,就算手里面有银子,也得花得出去,想要用银子说话,就得让我来制定规则。”
他猛地抓住卫陵的扇子,抵在自己心口:“我要权力,如果我有权力,我再也不必被困在曲苧,在元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烂掉;而他,是他给了我这个机会,是他救了我。”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救了我,这就足够了,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绝不后悔。”
卫陵眸光一暗,想要收回扇子,可是元松抓得很紧,他没能将其抽回来,抬眼看向元松,却发现他正森然笑着。
“卫陵,你是不是想帮温月惭?”
卫陵抿着唇,用扇骨狠狠碾上元松的肋骨,元松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松手。
他嗤笑一声:“她是你什么人?”
卫陵嘴角的弧度那样温柔,语气也不轻不重:“你怕了。”
“我已经这样了,还能怕什么?”
元松摇了摇头:“那天生辰宴上我就该看出来的;从绗河,到进京见驾,她得到少保之位,再到你现在替她来审我,你对她言听计从。”
卫陵皱眉:“你在盯着她。”
“她是一个女人,不安其位,偏要走到陛下身边,走到庙堂之中,就如同宫里那位一般。”
元松不回答他,而是接着说着:“这样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踩着男人的脊梁,踩着男人的尸骨上位?你觉得她是什么好人,你觉得她不脏吗——”
元松话没说完,喉咙却骤然被人扼住,他的后脑狠狠磕在墙上,晕眩和剧痛袭来,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眼前的迷雾散去,他看清卫陵的脸,神色却自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