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哭丧着脸,似是怕极了,恨不得跪下来磕头。
李月惭垂眸看着半身酒渍,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怎么做事的!快快叫人领大人下去更衣!”
赵怀安声音里含着怒意,那伙计像得了提示,立即变得恭谨,麻利地跑下去,领了个乐户上来。
乐户娇声细气:“请大人跟奴家来吧。”
这会儿功夫,李月惭已经整理好了神色。她没急着走,而是朝那伙计招了招手:“你,过来。”
伙计脸色一变,惊恐极了:“大人,小的真不是有心的。”
“你怕什么。”李月惭柔声劝,“过来让我看看。”
伙计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上前。李月惭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番,又抬手掐着他两边下颌,把他的脸抬起脸,左右瞧了瞧。
“伤着没有?”
她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让伙计身体不自觉一颤,忘了说话,只顾着摇了摇头。
李月惭松开他,朝席上作了个揖。
转身时,她深深看了卫陵一眼,这才跟着乐户出去了。
辛昀守在外头,见李月惭出来,正要跟上去伺候,也被李月惭抬手拦在了原地。
乐户将她领到一处阁子,朝后退开。李月惭推门进去,衣裳就挂在架子上;她关上门,没急着换衣,而是先慢悠悠踱步到中央。
房内安静,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
她忽地皱了眉:“好好的醉酩居,怎么会进了老鼠?”
床榻的纱幔抖动了一下,李月惭立即捕捉到了这个动静:“什么人在这里。”
纱幔后传来一道叹息,一只修长大手从里头伸出来,挑开了帐子,露出一张极风流的脸来。
李月惭微微眯眼:“我脾性不好,吓着我,当心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元柏笑而不语,整个人都从帐子里钻出来了,才问:“元某给大人的礼物,大人怎么不收?是不喜欢?”
“原来是元家人。”李月惭也笑,“不知是哪位当家?”
元柏一步步走下来:“大人猜猜。”
“没兴致。”李月惭不接茬,“既是有意引我来此,却不坦诚相待,那便请当家出去吧,我要更衣了。”
元柏长长哦了一声:“大人好无情。”
这话太耳熟,李月惭嘴角不禁抽了抽:“闭嘴。”
元柏歪头,发丝顺着肩头滑下来:“大人不爱听了?”
“有的人说,我爱听。你说,我不爱听。”
元柏也并不介意,一点点向她靠近。他个头高,肩宽腰窄,将李月惭罩进阴影里。李月惭没有要后退的意思,只是噙着冷冷的浅笑:“我不喜欢别人离我太近。你再往前,我会动手。”
“大人要更衣。”元柏垂眸看着她的眼睛,“元柏替大人更衣吧。”
李月惭皱了皱眉,看进元柏眼底时,她眼底的暗色又顷刻间散去了。她笑意盈盈抬起手:“劳烦大当家了。”
元柏抬手,去解她腰间的腰带。
“大当家特意在此等候,是有事找我。”
元柏将腰带挂在架子上:“大人爽快。”
他去解李月惭外衣上的结:“堤坝溃塌,河道中淤泥积底。元家的船还陷在泥里,若是时间久了,船底会被沙石磨穿;船体报废,损耗不少,族内近日运转不济,担不起这笔损耗了。”
李月惭问:“所以?”
“所以,想请行辕准许图州码头河段的商户自行出资清淤,以便把陷在河道里的船只抢救出来。”
外衣脱下,元柏从架子上取下新衣裳,披在李月惭身上。
李月惭没有说话,半晌,笑了一声。
“以大当家在图州的谋划,这样的事,直接同知州大人说便是了,找上我,不是多此一举吗?”
“卑贱之躯,谈何谋划。”元柏将衣裳褶皱理展,“这一场祸事已经惹得知州大人焦头烂额,我所求涉及河道,岂不让人为难?倒是大人——”
他为李月惭系上腰带,手上微微用了力气:“大人在大梁府力主开河,可见是最心疼我们的。元某私心,不仅是想请大人帮忙,更是……想跟大人交个朋友。”
李月惭推开他:“跟我交朋友?你我今日在此密会一项传出去,我要自证清白,而你,怕是会丢了命。”
她转身:“拿着自己脑袋和人交朋友,大当家,你还真是不擅长做生意。”
“谁让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呢。”元柏追上,“主修堤坝的是大人的父亲,如今虽名义不在,但血缘仍在;轻重一个没拿住,大人就算不跟着一起丢官,长久看来,也于仕途和君心有损。”
李月惭没有回头,径直到榻上坐下。元柏从桌上拎起酒壶,倒上一杯。
他走到他前,单膝跪下:“只求大人帮元某这个忙,日后,元某一定助大人,把图州的案子办得漂漂亮亮。”
李月惭看着他手里的杯,伸手接过来:“大当家说得有道理,我也不是一味胡搅蛮缠的人。凡事,看得过去便罢,若是还能交个朋友,便是再好不过。”
她晃了晃杯子:“只是,你送的礼物,我不喜欢啊。”
元柏笑眯眯的:“大人看不上青瓷,我那还有金银。若是大人都看不上,元柏这条命,也一起,都是大人的。”
李月惭似是被他逗乐了,眼角愉悦地弯起来。
元柏趁热打铁:“那这杯酒,就敬大人。”
“我不敢要你的命,只怕,你会要我的命。”
李月惭说完,将那酒杯递到元柏嘴唇前。
元柏微愣,随后正要接过那酒饮下,李月惭却拖着调子出声。
“不许用手拿。”
元柏举起的手僵在半空,又垂了下去。
“是。”
他乖顺答了,张嘴衔住了酒杯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