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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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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昀的眼神倏然变了:“你放肆!”

她的姿态变得突然,孙德忠也未曾料到,只得踹了小内监一脚:“不懂事的玩意,辛娘子别和他一般见识。”

他整好衣服,话锋一转:“不过这话也不是全然不对。总督总不见人,难免叫人说闲话。要不我叫几个郎中,为总督好生瞧瞧吧。”

辛昀笑意不达眼底:“公公是明事理的,然总督床前三四个郎中围着呢,就不劳公公费心了。总督说了,案子事大,不宜耽搁,就不留公公了。”

说完,辛昀转身便走。孙德忠被一通话堵得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要追:“欸,还是——”

辛昀头也没回:“宋犰虎,送送公公。”

宋犰虎守在厅外:“是。”

他带着几个军士横在门前:“孙公公,请吧。”

王承嗣躲在墙后,听得一阵发愣,没过一会儿,孙德忠一行人歪七扭八地从厅内走出来,也没要人送,匆匆就往拐角去了。

走出去老远,隐隐听见了孙德忠的骂声。

“无赖,泼皮!”

王承嗣缩了缩脑袋,一扭头,发现刚才不见了的小厮正在他身后。他吓了一跳,怨怪道:“吓我一跳,上哪去了。”

小厮回:“小的内急,大人久等了。”

王承嗣探头看了看空空的前厅,回身压低声音:“总督重病了?我怎么不知道?”

小厮又回:“总督说,这事传得广了,外头就觉得行辕有空子钻,还是瞒着好些。”

王承嗣不再废话:“快带我去看看。”

小厮道了是,在前头走得飞快,将王承嗣领到了李月惭的住所。王承嗣跨进院内,一眼便瞧见廊下的辛昀。

辛昀端正行礼:“大人来了,总督等您好久了。”

王承嗣走上台阶,来到门外:“听闻总督病了,现下如何了?”

门内传出几道咳嗽声。

辛昀不答:“大人请进吧,进去便知晓了。”

王承嗣还欲追问,还是憋了回去。他打开门,李月惭正坐在厅内,掩面咳嗽着。王承嗣赶紧倒了茶来,放到李月惭手边。

李月惭的头发拿根簪子簪成了低低的一束,满身的白。她面色发白,喝茶时候放下掩唇的手,露出毫无血色的嘴唇。

王承嗣眉头皱得更紧:“总督怎会突然病得这么重?郎中可开方子了?”

李月惭眼神一飘,落在桌上的汤药上。

王承嗣劝道:“既有方子,便该按时调养;汤药放冷了,更伤肠胃。”

李月惭笑了笑:“通判有心了。”她端起汤药,刚送到嘴边,又停住了;手中方向一转,药碗递向身侧花盆,棕黑的药汁尽数倒了进去。

王承嗣懵了:“这——”

“没用的。我知道,我这是心病。”李月惭手一松,药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堤毁了,田淹了。冬日里本就艰难,又遭了灾……王承嗣,在这种境遇下,人能活下去吗?”

王承嗣一时语塞,身体却战栗着。

李月惭扯开嘴角:“怪我。是我失察,还连累了卫大人。”

她忽地激动起来:“那夜孙德忠劝我具名文书,我就应该着人轰他出去!如今我重病,卫陵失权,河段下游不知如何。我真是悔,我恨啊!”

王承嗣回过神,起身撩袍下跪,趁李月惭晃神,说:“大人,大错已成,悔之晚矣。现下,大人尽快将养好身子,才有余力顾及下游百姓。”

李月惭愣愣看他跪在地上,半晌,她嘴唇开合:“王承嗣。”

他抬起头。

“我来平江之前,听说你上任五载,无功无过。刚上任那一年,似乎有件事。大梁府一乡绅的儿子强占田地,还夺人妻女,你与府衙对抗了三日,抗下重压,最后,将那厮斩了。”她慢慢地想,慢慢地说,“有这事吗?”

王承嗣忆及往事,心中一颤:“回大人,有。”

李月惭追问:“为什么后来,就再没这样的事了?”

王承嗣一噎:“大梁府……政通人和,后无刁民生事,自然,也就不必见血了。”

李月惭又咳了几声:“那太不巧了。年年政通人和,偏钦差下到地方,立即就有人挑动民意,借机生变……王承嗣,周管事人头落地溅出来的血,是大梁府这些年,第几次见血啊?”

他被问得不知如何回话。他抬手欲拜,却拜不下去,张口欲言,却不知如何说明。

李月惭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轻飘飘开口:“看来,你瞒了不少事啊。”

王承嗣浑身一抖,往后退了几步,俯身叩首。

李月惭站起,走了几步,经过他身边:“我都问到这份上,你还不说。欺上瞒下,不知悔改。王承嗣,你还真是不怕死的种。”

她侧目,看着埋在地上的男人,骤然拔声:“说!”

王承嗣开口:“下官有罪,请总督大人上奏,治下官罪!”

李月惭蹲下,扳着王承嗣肩膀让他起身:“你是罪人啊。既然和人沆瀣一气,为什么不一条道走到黑?当初卫陵要打捞绗河浮尸,查验尸身,你帮他干什么?你应该和刘伯崇、元世安一起,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此事不宜细察,应当压制才对啊!”

女人一蹲下,发丝倒到左肩,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睛死死地锁着他:“在醉酩居,元家送礼,你为什么拧眉?你应该欢天喜地等着也有东西送到你手里啊。”

王承嗣看着她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月惭用手背拍拍他的脸:“王承嗣啊王承嗣,你非人非鬼。这么些年,你就这样活着;府衙当你迂腐,百姓当你无能,你蜷着身子过日子,过到现在,连句话都不敢说,连个人样都没有。”

王承嗣被脸颊上传来的触感刺激到了,被羞辱的难堪控制了他的头脑。他哆嗦着身体:“大人,活成什么样算有人样?”

他爬起来,指着自己:“当初我力排众议,将那厮斩了,我又何尝不是险些丢命!”他嘶吼着,“如今,我有妻子,有儿女,我能怎么办?难道我为了自己的意气,让妻儿陪我一起去死,我就有人样了吗?”

李月惭撑着膝盖站起,她看着王承嗣涨红的脸,笑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吼出来吧。”

王承嗣一愣。

“别把我当成李月惭,你就当我,是五年前新官上任的王承嗣。”李月惭走回座上,“仔细想想,方才我说的那些话,是否也是你王承嗣日日夜夜骂着自己的话?”

她在座前停下:“王承嗣,你睁开眼,好好看看外头吧。善人哭,恶人笑,生路何在啊?”

王承嗣落魄后退一步:“我无雷霆借喉舌。世人无路,我亦无路。”

“临行前,太子将半数东宫守卫交由我调遣。”李月惭转身,“我将他们秘密派去大梁,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保你妻儿无恙。”

王承嗣抬首,眼睛发红:“什么?”

李月惭走下一步:“你在平江多年,元家与地方的勾结你更清楚;赵怀安与孙德忠的关系,你也看得出来。孙德忠乃小人也,他把持案件,淹田真相永世不得昭彰!”

她正病弱,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身子已经抖得筛糠一般,气息也不稳:“还有谁能救图州,唯你王承嗣而已!”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重重朝王承嗣磕了个头。

王承嗣大惊失色,连忙将她扶起:“大人,使不得!”

李月惭眼眶中已经溢出泪来,她反抓住王承嗣的手臂:“我口不能言,不知能否熬过这一回,图州尽托付于你了——卫陵手中……有泄洪渠勘察记录,还有施工日志,你要查清……查清真相,不要报与孙德忠,直奏陛下!”

她眼睛瞪得很大,说话断断续续,几乎要断气:“记得,一定……一定要直奏陛下!”

王承嗣点头如捣蒜:“大人放心,下官定然不负大人所托!”

李月惭瘫倒在地上,轻推了他一把:“去吧。”

王承嗣要扶她起来,却被她厉声喝止:“快去!”

王承嗣收回手,小跑着出了厅堂。

李月惭看着他的身影一转,在院子前消失。

她抬手擦去眼泪,站起身,一举一动,再无半分病弱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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