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别光顾着喝酒,也吃些菜吧。”
元贞亲自操持,将烧猪肉和椒醋鹅端了上来:“现下时节,菜蔬还是难得。妾让厨房做了些鲜嫩的肉食,老爷下酒吃吧。”
赵怀安半醉,看东西花眼。他瞧着元贞布置碗筷时候的模样,温柔小意,一如既往贞静娴淑,全然看不出一点被斥责后的失态。
他很是满意,消了火,愧疚自然浮了上来。
赵怀安叹了口气,伸出手,捉住元贞摆下碗碟后收回的一截细腕。元贞受惊,抬眼瞧他;这一瞧,她眼中那点委屈就藏不住了。
赵怀安更加心疼:“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元贞偏头用帕子遮住脸,似在低低啜泣,眼底却闪过一抹厌恶。帕子挡住了赵怀安口中喷出的酒气,她瓮声:“是妾不懂事,惹了老爷不快。”
她小指微翘,放下帕子时的动作染上三分风情:“只是,妾还是想求老爷,让妾回去看一眼吧。既然小住不成,那就去一日,就一日。”
赵怀安哪里还能不依,心肝肉一般扶她坐好。元贞感激涕零,破涕为笑,一个劲地给赵怀安夹了好肉去吃。
鹅肉紧实又入味,口味浓鲜,赵怀安吃得津津有味,尤其满意的是其中带着的微微花香气,连吃了几块解酒。
酒肉下了肚,赵怀安逐渐将烦心事抛在了脑后,觉得心里越来越开阔,可眼前却愈发模糊了。
他扶着额头,感觉太阳穴正突突直跳:“怎么……有些头疼。”
元贞满脸关切凑上前:“老爷是酒喝多了。快少喝一些,多吃些菜吧。”
赵怀安一想,觉得有理,又多夹了几块烧猪肉吃了。一炷香的时间不到,他愈发觉得神思混沌,胃里也翻江倒海,直搅得疼。终于,一股气顶上喉咙,他侧过身干呕起来。
“老爷,老爷怎么了?”
元贞被吓坏了,一个劲替他顺气。赵怀安腹部痛得厉害,心口快要被狂跳的心脏顶破;他感觉太阳穴涨得快要炸开,让他烦、躁,恨不得将一身的皮都扯烂。
他撑起一口气,指了指桌上的菜:“菜……菜不干净。”
元贞惊讶:“怎么会呢,他们哪里敢拿不干净的东西给老爷吃?”
身体像在被火烧,又像被千万只虫子爬过。焦躁快要把赵怀安逼疯,但他的头脑还没有锈死。
“菜有问题。你尝尝,里头有花的味道。”
元贞并不动筷:“老爷醉糊涂了,这两道菜都不放花的。”
发烫的血冲入赵怀安的眼眶,他抬起脸,眼睛红得吓人:“你尝尝。”
元贞抽回手,拿帕子掩着脸:“这是给老爷做的,妾怎么好——”
“你为什么不吃。”他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变幻,忽明忽暗;当下像是梦,可他抓住元贞时候的触感透着真实,“从你进来开始,你一口,一口也没有碰过菜。菜里放了什么?”
元贞的脸拉长,又皱缩,扭曲;一会儿像是庙里供着的观音,一会儿又像是地狱的阎罗。她的声音直往天上飘:“老爷说什么?”
赵怀安踉跄站起:“……吃。”
元贞不动。在他眼里,她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了诡异的鬼脸。惊怒充斥着他的大脑,他摇摇晃晃往门口挪动:“来人,来人,来人!”
“老爷不用叫了。”
赵怀安转过身去,元贞半透的帕子遮掩着的朱唇像张开的血盆大口:“门外无人看守,我已经吩咐了,谁都不许来打扰老爷。”
赵怀安像被雷劈中,晃了一下,紧接着瞳仁左右震颤起来。借着烛光,他看向元贞的眼神有震惊,有不解,有恐惧。他后退两步,似是想逃,可身体不听使唤;眸色猛然一滞,他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瞪大双眼,嘴角也流出白沫来。
“滚开!”
面上的皮肉抽动,赵怀安疯狂挥舞双臂,像在逃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癫狂地大吼:“滚开,滚开!不是我,是孙德忠!去找他,去找他!”
元贞故作关切:“老爷怎么了?”
赵怀安眼珠一动,盯向了元贞;吼声、骂声全都停了,他歪斜着身体,以一个怪异姿态朝元贞扑过来,钳住她的双臂。
“你……你给我下毒……”他双目猩红,“你要…要杀我。”
元贞似乎怕极了,低着头,身子抖个不停。
他的动作把烛火撕扯出弯刀般的弧度。这把弯刀正要劈开他的头颅,让他头痛欲裂,痛不欲生。他尽力压着那股快将他逼疯的痛意,喉骨挤压,震动,发出锯木般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你我…成婚一载,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我自问,已然给了你最大的尊荣……”他倒抽一口气,“如今…我未必真的走进不可挽回的境地…你却和,和他们一起,要逼死我,要逼死我!”
元贞抖得更加厉害,整张脸都埋进了帕子里。
赵怀安抬起绵软的手,撩开她一缕乱发:“阿贞……我待你不好么?你看,你抖得厉害,你也怕吧,我们在你心里,不是一文不值,是不是?”
“告诉我……这是什么毒?解药在哪里?”
他怀着最后一点希冀,压下那方帕子,身体里的血却凉透了。
她在笑。
她笑得鬓发散乱,泪水横流,身躯不可抑制地随之抖动。元贞胡乱抹了脸上的泪痕:“赵怀安,有人对我说,人可以回头;活得怎样,是七分靠人,只有三分靠命。你在我的命里;但我已经将这三分长路走完了。”
赵怀安面色木然,钳着她胳膊的手一点点松开;元贞用力一挣,他便跌在地上,嘴角的白沫滴在手边。
“王承嗣密奏;眼下,只有你畏罪自尽才能保住所有人……包括我。”元贞蹲下,用烛台去照赵怀安的脸,“我要回头了;可是有你在,我就是一辈子不得翻身的赵家妇。你我之间本是冤孽……赵怀安,安心去吧。”
赵怀安扭动脖颈,发出咔咔的声音;他恨不得用眼神把元贞千刀万剐:“……贱人……”
灯影一闪,他忽地暴起,将元贞扑倒在地,双手掐住了她的脖颈:“贱人,贱人!”
烛台脱手,窒息如潮水,飞速地将她淹没。她胡乱挥舞着双臂,眼前是赵怀安扭曲、丑陋的脸。
烛焰一颤,在地板上留下一束小火苗。
元贞挣扎着,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已经开始看不清东西,连赵怀安的脸都模糊了。四周越来越亮,她在意识模糊之际,好像又看见了红彤彤的喜堂。隔着团扇的红纱,父母坐在上首。
锣鼓声响在耳边,父母的声音夹杂在乐声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