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陵站在正中,护着瑟瑟发抖的几个女人,闻声转过头来。
徐知茂略晚一步,进房时候正与卫陵视线相接。
卫陵别过头去,声音冷肃:“徐先生,你说要谈,是为拖着时间,好先一步灭口。元家的诚意,也不过如此。”
宋犰虎看着一地狼藉:“起初听到声响,我被拖住没能到;是后面的动静太大了,担心出事,顾不得那么多,立即就来了……大人没事吧?”
卫陵转过身,朝他摇了摇头,又转而看向徐知茂:“这几个人我要带走,先生可有异议?”
徐知茂瞥见地上那颗人头,额头一下就冒了汗:“这是我元家的下人,大人要带走,是什么由头?”
“你向我要由头?”卫陵的扇子一下下敲在手心,“没有由头。既有异议,那就报官吧,把这些奴婢的身份、还有元家杀人灭口的事项都查问清楚。”
徐知茂擦了把汗,咬着牙没有说话。
“看来现在没有异议了。”卫陵握住扇子,“宋佥事,带人走。”
午夜时分,圆月高悬。
行辕里,宋犰虎去安顿带回的旧婢,卫陵独自一人站在月下,看着空中那团明亮。
薄云不时掩去月辉,如梦似幻;他回想着采荷说的那些话,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上一世,身为二皇子妃李月惭谋逆将死。他生出私心,托辞查问,向嘉承帝请旨,只为见一见她的尊容。
可璘贵妃找到了他,让他捎去了一段生金条。
他至今不明此举何意,然前世不待他查明,就已因毒香命丧家中。
上天眷顾,让他得以从头再来,弥补遗憾。他直觉,李月惭是把好刀,能助他有朝一日揽得大权,查明父母丧命真相;却又存疑,李月惭和廖菘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
于是,当他知道那批旧婢的存在时,像是看到了一把能解开他疑惑的钥匙。
他诓骗宋犰虎,先引他与徐知茂纠缠,再逼徐知茂出手。他甚至不惜冷眼旁观,真将采荷等人陷入绝境,再出面相救,只为能得到一个答案。
卫陵回神,他低下头,漫无目的地迈开步子,不知该去往何处。
一夜之间,经年执着的一切都浮出水面,太惨烈,让他不知如何面对。
冷夜里,采荷的哭声幽咽,像是唱给亡者的安魂曲,曲中词却字字泣血:“她还亲手用剪刀,挖去了公主右肩后的痣。”
“公主的血把被单都染红了……她还那么小…哭得快要断了气。”
右肩……右肩……
这个词被他捕捉,在他脑海里回荡。他忽地想起,在月鸫小筑,他把自己的过往向李月惭和盘托出;他痛不欲生,李月惭吹了灯,拉着他的手,放在她的肩头。
“我也有伤疤。”
她安慰他,向他展露自己的伤痕:“就在我右肩后,已经很淡了。我娘说,那是我小时候落下的。”
一股冷意从心头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卫陵行尸走肉般迈着步子,脑子不受控制地,近乎自虐地反复回想着这一切。
那根生金条究竟有什么含义,他还是想不通。可是如果一切如他所想,那李月惭就是廖菘的秘密——
他感觉太阳穴一阵刺痛,步子终于停下来。抬起头一看,竟落脚在李月惭院前。
卫陵感觉心如刀绞。他太疼了,太疼了,疼得什么都不能再想;只有见她一面,看见她的眼睛,听见她的声音;只有短暂地停留在那片她为他筑起的港湾,他才能找回一点往前走的力气。
他不愿想她究竟是谁;只有见到她,卫居远才能活下去。
鬼使神差,卫陵跨进了那方庭院。
书房亮着灯,辛昀坐在廊下打盹;他缓步靠近,拍了拍辛昀的肩头:“大人还没歇下?”
辛昀睡眼朦胧,看了眼来人,迷迷糊糊回:“大人在等宋佥事回话,方才还叫了碗冷酒吃了,应当还没歇下。”
卫陵收回手,靠近那扇门。他抬手,轻轻一推,门开了,暖融融的烛光渗出来;他轻声进去,合上门,抬眼看去,李月惭正坐在桌前。
手边放着空了的盏,她撑着脑袋,眼睛是闭着的,对卫陵的到来一无所知。
似是睡着了,她如小鸡啄米一般,一下下点着头。卫陵站在这里,身上的寒气被驱散了;他目光流动,无声笑了笑。
眼瞧着李月惭的脑袋就要磕在桌面上,卫陵心底一惊,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拖住了她的脸颊。
柔软触感传来,卫陵的身子却猛然僵住了。
前世,李月惭中毒临死之时,他也曾这样托住她的脸颊。他的掌心指缝里都渗进了她的血,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怨恨地看着他:“如果有下辈子,我绝不放过你!”
他曾视这句话为诅咒,后来,他视这句话为他唯一的解药。无数个瞬间,他都在祈求她,不要放过他,生生世世都不要松开他。
如今都不必了。如果廖菘是他追寻了两世的仇人,如果李月惭就是廖菘舍弃的女儿,那么一切都无需他来祈求,早在十七年前,他们都失去了一切的那个夜晚,这两条命便似春来草生,疯长纠缠。
这份纠缠是福还是孽,谁都说不清楚。
李月惭半梦半醒,动了动;她挪开脑袋,把脸埋进臂弯里。
卫陵走到桌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知道这一切吗?
他应该让她知道吗?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面对这一切,会怎么选择?
他不敢去参,只得再一次祈求,上天不要对他这般残忍。他俯下身,轻轻抱住了她。
那颗心同他的脉搏一起,平稳地跳动。李月惭苏醒,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睡去,只动了动手臂,不高兴道:“卫居远……你不要闹我。”
他又将手臂收紧些,小声开口:“我没有闹你。”
她不回应了,卫陵叹了口气。
只有片刻也好。
这份宁静没有持续很久,门外隐隐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低语声。片刻之后,辛昀敲响了房门。
“大人,大人?”
李月惭身体一震,还没清醒先回道:“怎么了,宋犰虎回来了?”
“宋佥事回来了。”辛昀似乎有点着急。
“还有,门房来报,说…元贞夫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