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着元贞，一字一顿：“否则，谁灭了赵怀安的口，我和谁清算这笔账。”

“好说。”元贞冷笑着，“但是总督大人不得不承认，若是赵怀安不死，再往下查，浑水更浑，你与卫大人想洗清冤屈就成了天方夜谭；如今虽然一切只能在赵怀安身上了结，但是供饭银两和河工供词足以证明大人是清白的。大人也是受益之人，何必假惺惺呢？”

李月惭有些惊讶。她仔细端详着元贞的神情，反应过来：“原来在这等着我呢。说吧，元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大人当日为我指点迷津，我才有今日，得以东山再起。”元贞跪下，朝着李月惭行一大拜，“只是元家此刻并无我立足之地。于是来找大人，请大人，为我卜一卜前路。”

李月惭看着她跪伏在地下的样子：“元家此刻，钱庄、货栈、分号之间互相拆借的笔数太多，本本都是烂账……将这些烂账都揽过来吧。”

元贞直起身，有些迷茫：“我不明白。”

“你的兄弟正愁这些烂账无人打理，你将其接过，他们只会松一口气，不会怀疑。”

“这我清楚。”元贞说，“只是，这样的账烂到明面上，无论怎么看都没有效用，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些账，覆盖田庄、货栈、钱庄、票号。”李月惭很有耐心，“你不需要改变什么，但是你将其看完，算完，你就是元家唯一一个明晰真实家底的人。”

元贞走时，乌云正巧遮去一轮月亮。

李月惭坐在偏厅里，面对着厅外的暗色，身侧只有烛火为伴。

她的嘴唇翕动：“她比我想得要狠……也更清明。”

烛光摇了摇。

李月惭将视线拉近，看向地上那被拉长的影子：“我今日装聋作哑，从此以后，我就是律法和公理面前的罪人。”

“母亲……”

她呢喃着。

“我越来越不像自己……若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可会失望吗？”

天光大亮时候，元家已经挂了缟素。

元柏穿着孝服，跪在周氏棺前发愣。

“当家。”

他听见身后的声音，转身一看，是元贞走了进来。元贞在他身畔停下：“族老们在正厅等你，去吧，我来为母亲守灵。”

元柏站起，膝盖有些发麻。他看见元贞脖子上的掐痕，关切道：“长姐不要紧吗？”

“没事。”元贞扶了他一把，扯出一个惨淡的笑，“赵怀安这样对我，按律，我定要同他义绝，再回元家……你快去吧。”

元柏应下，抬脚慢慢走出去了。元贞望着他的背影，脸上那点温和一点一点地消失殆尽。

元柏到正厅时，发现厅上不只有族老，元杉、元杨也在厅上。

“见过各位长辈。”元柏行了一礼，“诸位长辈前来吊唁母亲，元柏感激不尽。不知匆匆唤元柏前来，是有什么教导？”

满厅尊长无一人出声，气氛压抑。最后，先开口的人是元杉。

“回禀当家。近日来，南方各地票号都有人执曲苧旧票前来汇兑。起初只有三五个，可几天过去人越来越多，几十个州县都是如此。”

他似是难言，纠结了好一会儿：“势头实在太猛，消息一放出去，从前手里积压旧票的人都找上门来。邻省几家分号运转不济，已经……暂且关张了。”

元柏心头一跳，他默默攥紧了拳头，支撑着表面的温和：“什么时候开始的？”

元杉想了想：“据各地掌柜所说，六天前就有人上门了。”

“六天前。”元柏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心头火猛，“六天前的事，元家上下聋了还是哑了？等到今日才来报我？”

“当家，你也不要发作。”座上老者发话，“那曲苧的分号虽然已经关停，但旧票上还是印着鸿顺的名字，咱们没法不认；近日元家的事太杂乱了，显然是被人钻了空子。”

“是啊。”立即有尊长附和，“柏哥儿，你姐姐和赵家义绝回来，已经和我们这些老头子商量过了。她心疼你，替你把旧账揽了；我们一商议，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你啊，确实是该歇一歇了。”

元柏本还在思考对策，闻言却是脑中一白。他看着厅上尊长的脸色，强扯出一个笑来：“诸位叔公，元家族业尽传于我，这是父亲临终前的意思，叔公们当时也点头了的。”

“你还好意思提族业！”元杨高声叫道，“族业都快被你败光了！再这么下去，各地票号都关门，还要给北边的主顾赔钱，族业还剩几个子儿！元柏，你有违父亲重托，怎么还有脸在这里提父亲，提族业！”

“柏哥儿。”尊长苦口婆心，“你是个好孩子，我们都知道。只是眼下，你一个人撑不住元家这片天了；等度过难关，你还是大当家，一切如旧，不是很好吗？”

“叔公太给他面子了。”元杨红着眼睛，“他就是无德无能之辈！”

元柏的身子不自觉发着抖，他屈膝跪下：“诸位长辈明鉴。我继任当家以来，是有名无实；元杉元杨兄弟一南一北，手中握着族中大半产业，对我这个当家却从来有所保留。此次钦差下到图州，若非我如这次一般被人架在空中，诸事不明，信息不通，元家如何能到这步田地？”

元杨脸色涨红，就要冲上前去：“元柏，你血口喷人！”

“好了！”

拐杖杵地，截断这场争吵：“兄弟间哪有隔夜的仇怨。等到这一关渡过去，好好说和便是；现下元家上下几百口人要养，钱银断不得。”

“柏哥儿，你就听话，退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