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承晷殿。
李月惭站在承晷殿前,往远处张望着。一辆马车被仆从护在中央,缓缓驶来,辛昀瞧见,眼睛一亮,摇晃着李月惭的手臂:“大人,是苍衣!这肯定是甘小姐的车队没错了!”
李月惭揉揉眼睛,往前走了几步。车队行到她面前,停了下来,苍衣从车上跳下,笑眯眯朝李月惭行了一礼:“大人。”
车帘被猛地挑起,甘钰雁从车内探出头来,又惊又喜:“惭娘!”
“姐姐。”李月惭笑得双眼眯成了月牙,就要上前迎。可是甘钰雁比她还着急,脚凳还没摆好就要往下跳,吓得李月惭赶紧上前搀扶她,“慢些,慢些。”
甘钰雁下了车,直抱着她不松手:“你想死我了,真是想死我了。”
“我也想你呀,这不,就来城郊接你了。”李月惭被她一通摇晃,眼前冒着星星,还是拍了拍她的背,“好姐姐快放了我,我要没气喘了。”
甘钰雁一惊,连忙松开她,却见李月惭完好无损,显然在诓人。
李月惭挽住她的胳膊:“姐姐一切都好?”
“都好,在水师待着,还学着不少东西。”甘钰雁由她挽着,“元家在洹州低价卖了船上的货,换了现银脱身;我瞧着他们折在那了,没什么可看的,就回来了。”
“可不是折在那了。”李月惭一边挽着她往前走,一边神秘低语,“元家大权已经不在元柏手里了。后日元老夫人出殡,元家说,正好将他一并送去庄子上休养一阵。”
“休养?”甘钰雁惊讶掩唇,凑到李月惭耳边,“说得好听。这一走,元家就由那嫡出兄弟把持,他还有回来的时候吗?”
李月惭往前走着,像在想什么,没有搭话。走了几步,她拍拍甘钰雁的手臂:“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元贞所嫁的赵怀安畏罪自尽的事?”
甘钰雁想了想:“信里提过。果真是自尽吗?”
“必然不是。”李月惭道,“且先不说,他有没有理由自尽。我后来查问过赵家的下人,赵怀安毒发的过程相当长;火烧起来前,他就在房中与元贞打斗,烧起来后,又在房中骂了许久,火把房子都烧塌了,他才没了动静……若是自尽,一杯毒酒,顷刻毙命,怎会如此折磨?”
甘钰雁毛骨悚然:“那是……?”
“我问过了。那夜,元贞中途出来过一回,亲自叫了下酒菜,回房后才事发。”李月惭拽了拽甘钰雁的袖子,“若赵怀安只是死了,元贞多半是要在赵家守寡的。她需要一个理由与赵怀安义绝。”
“姐姐,你想想;若是她没有给赵怀安下致命毒药,只是下了会让他发狂的药,让他疯魔之时有害她性命的举动,那她不就能名正言顺地义绝了吗?”
甘钰雁愈发心惊:“这么说来…那赵怀安不就是被火烧死的?况且,这样的药并不难找,就比如女子妆奁里的一些花粉,就能有这样的功效。”
“我都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李月惭摇了摇头,“赵怀安死得不算冤枉,元贞我也还有用,暂且先放一放吧。”
“说到这个。”甘钰雁停下脚步,“元家现下已经摇摇欲坠,你打算怎么做?”
李月惭拉着她的衣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元家太大了,不能废。我把他们逼到这一步,是为破而后立;新的元家,不是盘踞图州,爪牙漫天的铁板一块,而是可为朝廷驱使的猎狗凶犬。若想做到这一点,元贞……可用。”
“元家有三子;元柏,坐高位却寡人心,元杉,有实权却无名分,元杨,有能力但不够沉稳。”她示意甘钰雁继续往前走,“如今元家虽换了掌权人,可若朝廷不予干预,任由其一家独大,日后照样会生祸事。”
“元贞是外嫁女儿,她做什么,旁人都不会怀疑她有其他的意图;再加上,短期内,我是她唯一可以依附的人,用她制衡元杉,再好不过了。”
甘钰雁一字一句听清楚了,在心里过明白了:“那……长久来看呢?”
“长久来看,元杉与元杨是亲生的兄弟,血浓于水是一方面,两人合起来能握住整个元家是另一方面;若是他们把持元家,元贞极难出头,就难以掌控。”
李月惭伸出几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她可能会失败、倒戈、被架空……所以,非要这两兄弟离心不可。”
她说完,才察觉到甘钰雁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甘钰雁认真地看着她,睫毛又长又弯:“看你这个样子,已经有主意了?”
李月惭莫名不好意思:“早几日就往京都上奏了,说不定今日就有结果了。姐姐等着瞧吧。”
她一拍甘钰雁:“你第一次到图州吧。今晚叫卫陵下厨,做些图州特色的席面给你接风,怎么样,够意思吧!”
“我还能吃上卫居远做的席面呢。”甘钰雁眼尾吊得老高,拖着调子,“那这是算他的,还是算你的?”
“当然是算我俩的了!”李月惭好似看穿了一切一般,“姐姐,你是嫌我接风的心不诚,要从我这多昧一份了?”
数九寒天,甘钰雁东张西望状似无意地拿袖摆当扇子:“我哪有?”
李月惭嘻嘻一笑,往她身上一挂,环着她的肩膀,细声细气:“那我请你去醉酩居吃酒嘛,好不好呀。”
甘钰雁眼睛一亮,又别过脑袋去:“我哪里就稀罕你几盏酒了?”
李月惭活像个狗皮膏药,粘在甘钰雁身上:“走嘛走嘛,那可是图州才有的杏花村,你敢说你不眼馋?走啦走啦——”
她不由分说推着甘钰雁往前走。
枯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林中的吵闹吓跑了枝上小憩的鸟。
“哎!惭娘,我的车在后面——”
“我的车在前面呀,坐我的坐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