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榆刚进门,就见温迟气得一掌拍断了家里的木桌子。
他今天在村里王木匠家帮忙编竹篮子,中午吃了一碗稀饭回来的。如今他会了点木匠手艺,黎榆走上前试着小心翼翼地试探把桌子修好。
“黎榆,过来给我捏肩。”
黎榆轻轻放下手里的木块,走到温迟身后认真给她按摩起来。
“没吃饭呐!用点劲!”
还没等温迟说完话,黎榆吃的那碗稀粥好像没了作用,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
温迟就知道,他又是随便对付几口回来了。
“昨夜灶上的包子,自己溜馏吃吧。”
给你吃邦邦硬包子,我虐待死你!
黎榆的眼睛浮现出亮光,轻轻点了点头,等温迟说了句“去吧”,他才收拾好满地的桌子碎片,溜进了隔壁的小厨房。
温迟向外望去,幻境之内还在下雪。
不久,小厨房冒出了水汽。
黎榆在外面探头探脑,他好像在观察温迟是不是消了气,好像有什么事要说。
“有事就进来说。”
黎榆这才踟蹰着走进来。
“阿姊,嗯,这个给你。”
少年白净的手掌里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这是……”
温迟知道这是黎榆带给她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她还是一脸嫌弃地捻起油纸包。
久违但熟悉的香气。
温迟不知道在这样的幻境之中,黎榆是哪里买来的桂花糕,黄澄澄的,香气扑鼻。
“是云姑娘给我的,她给沈大夫做的,给了我两块。”
打开油纸包,里面确实是两块冷了的桂花糕,但碎了,大块小块的,手掌一松就没了形状。
“我放怀里的,可还是冷了。”
温迟抬头看着一脸希冀的黎榆,发现他现在的性格比她初遇他时要开朗一些,最起码心情都写在脸上。
“哦,我不感兴趣,我不爱吃甜的。”
温迟偏过头去,咽了咽口水。
来到这幻境已经多日,温迟的储物囊在秘境里打不开,法力也大打折扣,香香甜甜的桂花糕她好久没吃了,她很馋这一口。
见温迟不领情,黎榆只低低说“知道了”,转身退了出去。
走了?伤心了吧!
嘿嘿,走了就好。温迟快速把两块桂花糕塞进了嘴里。
绵软的糕点融化在舌尖,温迟差点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一时没察觉到门外清脆的鸟鸣。
那只叫“饕餮”的青鸟肥得像一只蹴鞠。
自此之后,黎榆还多了一项新的任务,就是听温迟的吩咐强迫他去给沈清澜打下手。
很多次,一向清冷自持的沈清澜忍不住怒声将黎榆逐出自己的药庐。
他“不小心”地惹出了诸多麻烦,例如给云浅配错药、吃错药、不小心把迷魂散下到云浅的饭食里,沈清澜手忙脚乱地帮云浅解毒,这让沈清澜在练剑之余又匀出不少时间和云浅“独处”。
黎榆一开始还很心虚的,但温迟总是鼓励他,他也就把每件事做得很“完美。
有云浅的陪伴,沈清澜的剑术越来越如入化境,每日也练得更勤了。
温迟知道,男主就是在幻境也是天选之子的命,不过自己的目的也达到了。现在街坊邻居的八卦对象已经变成了沈清澜和云浅,青梅永远比不过天降云云。
这很好。
温迟自己在幻境之中过了一日又一日,系统没有消息。她自觉最近自己做得不错,在黎榆被沈清澜提剑“赶”出药庐的这晚,亲自下厨给黎榆做了一桌菜。
玉米排骨汤、藕片猪肚汤、菠菜猪肝汤……
温迟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一锅出四五样菜,简直是天才来的吧,自己会不会有极品火灵根……
等自己出了幻境,温迟打算去炼器宗好好给自己挑一个烹饪鼎,给修仙界来点省事流的震撼。
黎榆一回家就看见灰头土脸的温迟站在一桌黑乎乎的汤菜前狞笑着。
他知道,温迟做饭了,应该是全猪宴。
“回来了啊!快来尝尝。”
温迟热情地招呼黎榆来吃,黎榆取了自己的碗筷去夹煮得黑紫的玉米。
罕见地今日落雪停了,幻境好像终于要到了春日,温迟甚至感觉到冬雪消融、春泥的味道即将生发,夕阳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金灿灿的。
温迟在想,如果幻境能够一直存在,或许也不错。
“沈大夫说,饕餮不能再吃了……”
温迟知道黎榆说的是那只青鸟。
而这只青鸟正躺在温迟手里吃饲料。
“他的话你也听?”温迟摸了摸饕餮的脑袋。
如今饕餮已经被养得油光水滑,毛色犹如抽条的嫩柳。温迟觉得自己简直是人才,说不定完成任务之后可以往驯兽的方向发展,肯定大有钱途……
胡思乱想间,温迟听到了异样。
村外的山头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像是要把天撕开一般;飞沙走石、碎石四溅,那栖息在各处的山兽忽然变异,熟悉的吼叫声刹那间袭来,从村东,温迟听到了四处的哀号声。
温迟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幻境开始不稳定起来,四处的景象开始扭曲,夕阳像是倾倒的血液瞬间将天地间的雪色染红。
“黎榆,快关好门,别出来!”
然而黎榆紧紧抱着青鸟,眼里满是惊惧,“阿姊,不要走……”
原本的美好顷刻间化为乌有,黎榆抱着青鸟想跟着温迟,却被她拦下了。
“我不是你阿姊……管好你自己!”
天地失色,有修士们从远处往这个村庄赶来,村民以为他们是来救他们的,跪下给他们磕头。修士们的剑略过他们,将手中的魔火抛洒在村庄之中。
火在冬日里肆虐,经久不息。
温迟对这魔火觉得熟悉,她是魔修,怎么不懂这样的火哪来的?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一群炼器修士的手中?
那魔火如同巨浪般地袭来,温迟紧紧护住了黎榆,青鸟发出悲泣,声声如诉。
来不及了……
温迟明白了,这不是救赎,是屠杀。
她强行运转被封滞住的法术,将黎榆甩开。
“快滚!”
漫天的火光里走来一人,青衣黑发,面色如霜。
温迟不知厮杀了多久才找到这里,他伸出手,让温迟跟他离开。
“宿主,幻境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被卷入幻境之中的人会被困在幻境难以分清现实和虚幻,实际本身并不会被伤害,现在你跟着男主,绝对不会错。”
温迟回头,看着还在向她奔来的少年,他的衣袍被火吞噬,纤弱的身体护住青鸟,青鸟挣扎着,发出凄厉的惨叫。
见他们几人要逃,一些修士赶来,带着法器阻拦他们离开。
黎榆被一位修士扼住咽喉。
“这一层的幻境快崩塌了,宿主!快跟男主走吧!只有顺利转移下一层才能保证幻境稳定、逃脱幻境!”
沈清澜再怎么和修士抵抗,如今的他并未修仙,也不过一具肉/体凡躯。他逐渐吃力,被修士们伤得浑身是血。
温迟狠心不再去看黎榆,幻境开始崩塌,强大的吸力将她和黎榆的距离拉扯得越来越大,一道极强的气墙把她和所有人隔开。
不知何时,她的虚影还留存在幻境之中,虚影决绝地转身,一眼也未曾再望向黎榆。
温迟睁眼隔着气墙去看,看黎榆向她伸手,却无人理睬。
耳边的声响不复存在,而幻境里的屠杀还在继续。
沈清澜带着她的虚影走了。
……
为什么……为什么……
她该拔剑的、她该把这一切斩得干干净净,她可以杀了这群修士、保所有人平安的……
温迟头痛欲裂,直到再也支撑不住,坠落在崩塌的天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