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愣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对他莫名充满敌意的少年,但少年身后那温暖的气息他太熟悉了,即使自己现在浑身剧痛、意识昏沉,他也立马辨认出了那久违的存在。
是不是自己又魇住了?
沈清澜是对自己有着一瞬间的怀疑的,但面前的气息做不了假。
“我说了,不要靠近阿姊。”
面前的少年显然没有让开的意思。
“……阿姊?”
沈清澜显然搞不清楚为什么少年会这样称呼温迟,在他的记忆之中温迟并没有亲戚。她是杀猪户捡来的女儿。
“阿迟,后山下了大雨,有没有受伤?”
沈清澜还朦胧记得,温父说温迟去村后的后山给他采药,暴雨忽至,好久不见女儿回来,来问他自己的女儿是不是在他的药庐。
他顶着大雨找了她许久,不知怎么昏迷了过去。
可现在的温迟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小跑到他的身边去,仰着毛茸茸的脑袋、似嗔似笑地说自己有多不容易。
她在抗拒自己。
“又魇住了……”
一旁的云浅无奈扶额,她勉强笑着看向面前的温迟,眼神暗示她无需少见多怪。
温迟算是懂了,这沈清澜是犯了“老毛病”了,至于具体情况,温迟也能猜上来个八九分。
「这魇恐是将姑娘认作了旧人,烦请姑娘配合了」
「虽然不知道二位到底是何方神圣,但眼下只能请你们配合」
呦呵,请人帮忙还这么不客气?
温迟心中腹诽,这云浅和江临两个人传声让自己配合,可这个江临倒是一点都没有想配合的样子。
「我阿姊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凭什么要配合你们演戏」
很显然,黎榆也是可以听到的。
不错不错,温迟很认可黎榆的态度。
沈清澜听不见传音,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豊山村的日子,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冷面小郎中,自然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温迟不愿意理自己,只当是这会儿温迟淋多了雨,在和自己闹脾气。
只是眼前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太碍事了。
如今这个尴尬的局面不能继续下去了,温迟依然记得自己的最终目标,虽然说逞嘴能图一时之快很爽,但不能坏了大事。
如果这是沈清澜的幻境,那最后的秘密一定是在沈清澜身上,那‘魔尊的内丹’也极大概率在这里。
「既然这样,我就勉为其难地配合大家」
黎榆不可置信地回头,身后的温迟脸上露出莫测的笑容,抬手推开了他。
温迟朝黎榆眨了眨眼睛,不忘传音安抚:魔尊的内丹要不要?
就这样黎榆看着温迟走向沈清澜,用嗔怪的语气道:“为了帮你采草药,我从山坡上都摔下来了。”
在场的几个人就这样看着温迟抬起自己被药人抓坏的袖子——当然除了黎榆没人知道是药人干的,可怜巴巴地向沈清澜抱怨。
白玉一样的手腕上是灰土和血痕,这是温迟当时被那群药人抓的,大部分其实是她在自己秘境抓的自己,当时看见恶心老板同事有点过于激动了,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治疗就派上了用场。
“抱歉……我去后山,没找到你。”
看到沈清澜如此低姿态,是温迟没想到的。这个时候的沈清澜不是最一心剑道的?书中提及过沈清澜有个死缠烂打的村姑青梅,温迟得知前主和沈清澜有旧识的时候就猜测到了这一层,就是沈清澜的态度让她捉摸不透。
难道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那很坏了。
温迟现在的任务变了,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就是沈清澜一大劫,在这个幻境里她就是来给他添堵的。
刚想凑近沈清澜,温迟感觉到有人悄悄拉紧了自己的袖子。
黎榆正眼巴巴看着自己,一副被冷落背叛的样子。
完了,要是这人犯了毛病也是个事。
「小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来干嘛的」
黎榆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长久之计,想要先他们一步得到秘宝,就要先搞倒沈清澜这个大麻烦」
黎榆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想不想亲手干倒沈清澜?」
温迟循循善诱。
听到温迟这么说,黎榆拧着的眉头才稍微舒展开一点。
看来温迟这下不是在骗他。
见黎榆这下坚定地点头,温迟心想这孩子真是好骗。坏人都是自己来做,温迟真怕自己有一天翻车了。
黎榆怕温迟嫌自己烦,忙道:「那我可以做什么」
「你只管让自己变强,抓住一切机会变强,包括我可以给你的机会」
传音最后消失在黎榆的脑海里,他看着温迟转过笑颜,沾着花香和烟雨气息的袖子滑出自己的手。
胸腔之中的躁郁之气又叫嚣着弥散开来。
“清澜,你看,这是我采到的草药。”
温迟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些看起来干枯瘦弱的草药,草药上沾着泥土,就像被人紧紧攥在手中一样。
“就为了这些……”
披散着长发的沈清澜垂眸,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一时没有再说话。
周围的云浅和江临都看呆了,虽然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沈师兄的状况确实是被温迟稳定住了,也不知道温迟是用了什么方法。
“先进屋吧,外面寒气重。”云浅当然对温迟的帮忙心存感激,忙引着众人进屋,“你们先处理一下伤口。”
江临推开了寺里禅院的小门,再怎么直男也该察觉面前三人之间的不对劲儿了。只见那少年紧紧盯着沈清澜和那不时微笑的少年,脸上的表情越发阴郁,隐隐有魔气散出。
要不是他陪伴了沈清澜几十载,他都要怀疑沈清澜人品有问题了,只是这莫名出现的二人太过可疑,必须严加提防。
黎榆则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幻境里的情绪波动被放大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快带温迟离开,赶快结束这样荒诞的角色扮演游戏。
「感受到了吗,我的内丹」
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在黎榆的脑海中响起,与此同时,黎榆察觉到了周围散发而出的魔气。
「我的内丹就被封印在此,那老和尚是我的幻像,可以助你找到封印、得到内丹」
难怪黎榆一直能感受到那似有若无的气息,他一开始还被言无缺的引魂香干扰到了,实则香气与魔气相互交缠,想要找的东西就一直在他的身边。
“各位施主,请用茶。”
原本消失的老和尚突然出现,他进了屋,手中端着一方烛台。老和尚放下茶和烛台,就离开了禅院之中。
回过神来,黎榆只见那沈清澜拉着温迟的手腕,细细用药膏擦拭着她的伤口,温迟只盯着一旁燃烧的白烛。
蜡烛犹如难尽的血泪,火苗被窗外的风吹得忽闪。
火苗快要窜到沈清澜垂下的发丝上,魔气瞬间暴涨,又在沈清澜抬手挡去火光的时候消散些许。
“沈……清澜,为什么不束起头发?”
温迟试探着问道,她转头望向外面愈发迷蒙的细雨,还有那跳动得越来越肆意的烛光。
“雨都落上去了,还差点被火烧了……”
说话间,周围的天光愈发幽暗,好像唯一的亮光要变成那方烛台一般。
沈清澜抬起头,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眼中的光点明明灭灭。
温迟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她还不敢轻易尝试自己的猜想。
沈清澜的心魔,现在还不是合适的利用时机。
“或许,是因为怀念一些什么。”
云浅倒是率先发现了沈清澜的变化,知道他的魇没那么重了,就想上前查看,却被沈清澜抬手制止了。
沈清澜突然对温迟道:“温姑娘,你说,人会变吗?”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人自然是会变的。”温迟沉声道,她侧身靠近了那方烛台。
“沈前辈不束发,是因为答应了别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