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风随北军来到阵前将士们的营地不过几日,已全然适应了军中的生活。
若说先前在北军是的条件已算得上艰苦,那么眼下在临战军营之中的衣食起居便算得上困顿惨烈。
此处已近覃国林城地界,地面潮湿,夜里寒气深重,唯有粗麻布毯相伴;粮供不足,常常粟豆混着杂草煮成一碗稀粥佐腌菜喝下,更遑提肉类与蔬果,幸而军营驻扎处临近的河流还算得上清澈,饮水尚不成问题。
沉风先前在赋凌司风餐露宿惯了,一向对衣食起居不甚在意,饶是餐食不足,腹中常饥饿,却仍能打足精神,持剑操练。
那日营地遇袭过后,屯长向领队的校尉上报了沉风的功劳,使得沉风重新担任什长之值,填了因那场袭击离世的什长缺漏。
“照我说,那周朋便就是有意向校尉提及你的功劳,生怕你顶了他的职位,还冠他个值守不当的罪名。”周朋是那屯长的姓名,褚明一贯看他不爽,向来不顾职位高低,背地里直呼其名,“你除去报信,还杀了不少覃人,若按战前定下的军规论赏,你合该顶替那周朋的位置才是。”
此地露水重,沉风盯着好不容易燃起的篝火出神,没回应褚明的话,篝火上架着的,是他与褚明、赵粟今日去河边扎来的鱼,赵粟家在河海边,扎鱼扎得比他二人熟练的多,若无赵粟,他二人今夜便无鱼可食了。
“此地虽离周屯长的营帐有些距离,褚兄弟你也不可妄言,小心被有心人听了去。”
赵粟说的在理,军中虽纪法严明,可他们这等小卒大部分时间还是要看上面人的眼色做事,赵粟在军中日久,见过不少只因行事不当却未犯过错的小卒被人排挤欺压,最后被迫离开北军的事,因而为人处事都十分谨慎。
褚明听了赵粟的话,见沉风也未表态,便没再多说些什么,低头转了转叉鱼的木签。
“沉大哥武艺高超,此后定大有可为,不必拘泥于眼下得失。”见沉风出神似有些感伤的模样,赵粟补充安慰道。
“我对此不甚在意。”沉风淡淡道。
一旁的褚明对沉风这般淡泊的言语摇摇头冷笑一声。
“还不知沉大哥与褚兄弟是如何相识?”赵粟颇为好奇地问道。
“说来话长,不过因缘际会罢了。”褚明知晓他与沉风身份相碍,遂将这问题简单带过。
“那不知沉大哥的武艺又是从何处习得?竟如此高超。”赵粟的问题颇为诚恳,他见识过沉风在战场上与敌交战的模样,知晓沉风这身武艺绝非是从军营中习得。
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有些刁钻。如今乱世,寻常人家都难以食饱穿暖,怎会有人肯将家中劳力送去习武,耽误了耕田种地的时机?
褚明一时间编不出答案来,用胳膊碰了碰专注看着烤鱼的沉风,示意他来回答。
“我早些时候曾为一富贵人家效力。”为了掩盖赋凌司的过往,沉风编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答案。
“原是如此。”赵粟恍然道,.“那沉大哥又是因何转投军中?”
“因那家人……”
“因他犯下了过错。”褚明像是怕沉风答不出来,急忙抢白道,让沉风被迫将准备好的答案咽了回去。
“是何过错?”赵粟锲而不舍追问道。
“他与那家的千金小姐私通款曲,被家奴发现,痛打一顿,驱逐了出来。”褚明神情认真,说的有鼻子有眼,“他身上的那些伤痕,便是那是积攒下来的。”
褚明的话令赵粟颇为惊诧,他实在看不出表面冷静淡然的沉风竟会做出如此冲动不自持之事,面上尽量不表现出内心的波澜,只点点头重复道:“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得此诧然消息的赵粟再也坐不住,鱼还没烤好,便找由头匆匆离去,钻到了油灯照得透亮的营帐之中。
“不到明日,你编的这瞎话便会传遍这队伍里与你我相熟的每个人的耳中。”沉风皱起眉头,看着赵粟已不见的背影对褚明说道,“我本已想好了答案,实是不知‘那家人因战乱分崩离析’这一说辞在你心中是如何不堪,竟如此难以启齿。”
意识到谎话过火的褚明干笑两声道:“我心中担忧,仓促未思,实在对你不住。不过,凡为诳语,总要真假参半才得人信服。更何况世情多诡异,言语愈加荒诞不经,人们愈会信以为真。”
“比如?”
“比如……”褚明未曾料想到沉风会反问,急中生智道,“比如方才,再比如……你总信殿下会倾心于你。”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褚明已无挽回余地,心中暗怪自己口不择言,盼望篝火燃烧的声音能恰好遮盖他的后半句话,让沉风听不真切,可在另一方面,他又暗暗期待着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沉风会对此如何反应。
“我方才在想她。”沉风答非所问,“想她现下在兆国如何,可有依着小梅的照料按时服药,想她的手伤可有好转,想她这些时日是否过的顺遂,想她此刻在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