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凌云用不多的积蓄置了一家酒楼。
那会儿他在二楼的客房,裹成个粽子,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坐在窗前看花,看叶,看果。院里有一棵梨花树,有点像他在越家时的那棵。
酒楼的掌柜年纪大了,原本就准备卖了返乡,总忧心他会把自己闷成一朵蘑菇,时不时上来看看他还喘气儿没。
京城入冬早,掌柜的老寒腿就有些撑不住了。
梨树叶子也开始枯黄掉落。
越凌云用不多的积蓄买下了酒楼,想起来给齐安回了个报平安的信。
齐安找到了父母兄弟,父母在战乱中受了惊吓,兄长也在混乱中受了些伤。好在时间总能慢慢抚平一切,好在终于团聚。
齐安收到回信半个月后,便来了京城找他。
原先活泼的齐安已经稳重了很多。
“齐家这几代都跟着主家,齐安能找到家人,也多亏了少爷当时资助。如今父母那里都安顿好了,也有兄长照看,总不能让少爷一人在外,至少等少爷有人照应着,我才能放心。”
他笑着说好,眼眶久违地泛酸。
齐安麻利能干,家里和小酒楼都打理得妥帖,他成了甩手掌柜。
慢下来的日子,日复一日地长。
过年的时候,老管家夫妇来过京城一趟,府里其他人早已失去下落,只剩这个小少爷,管家夫妇拉着他手老泪纵横。老人住不惯京城,过完年便回去了。
这天天气正好,他终于愿意动弹出门走走。
京城到底天子脚下,王朝安稳下来,便最先复苏。
赏花踏青的游人如织,他捡了僻静的小路,信步闲游。
山顶远望,既觉得辽阔,又空落落的。
只看着葱翠的山涧,倒觉得哪个世界都一样。
春日里两岸芳草茂盛,谷底葱翠幽深。
“公子您慢点……”
青年人健步如飞,甩开随从一大截,然而跟上来之后,什么都没看到。
也许人多看花眼了罢。
也是,过去这么些年,相见想必也不相识了。
青年人转身离去。
越凌云揉着脚踝,“上面的朋友能否帮忙搭把手!”
明明听到脚步声靠近,可惜人又走远。
听不到回音,他只好忍痛站起,攀着树藤翻身上去。
师父离开之后,在人前便想着当个寻常人,身手都生疏了。
刚才一恍惚,太靠近峰顶,一不小心跌了下去。
说来好笑,跌下去的瞬间差点忘记自己还有一身功夫,还想着就这么掉下去了,会不会一觉醒过来,就又另一番天地了。
就近找了些草药敷上,坐在崖边看风景,日落时分方下得山去。
“少爷今日说出门转转,到现在才归家,若不是知道少爷身手好,我就要找人出门去寻了。”齐安立在门口焦急地张望,见到他回来,才松了口气,吩咐后厨赶紧热饭菜。
“还好有你在。”他笑答。不然今日恐怕回不来了。
他本来就人情淡漠,如今这里也只有齐安一人可挂念,若是不告而别,恐累得齐安去寻自己了。
他不再呆在院中,每日若无其他事,便到小酒楼中帮些忙。
盘下的这间小楼有两层,一楼大堂作酒肆,二楼临街是几间雅间,另一侧几间客房。院落不大,布置倒也齐全,他与齐安住在院中厢房。小楼地段不在正街,加上掌柜半卖半送,故而当初盘下时没有费多少银钱。
齐安来之后,打理得好,请的师傅手艺也不错,经过这半年多的经营,在附近几条街也有些名声,熟客也常来坐坐。热闹的时候倒也常常坐满了。
他给自己在二楼最靠里的地方留了个雅间,有时百无聊赖,便去那雅间坐个半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好让自己觉得不是在梦里。
这日城中有庆典,街坊邻居们都去凑热闹去了,店里清闲无人。他索性让齐安给伙计们都放假一日,关门去瞧瞧。自己却懒得动弹,拎了一壶茶、一本闲书,坐在雅间消磨时间。
京城形制是规整的四方城,街道纵横交错,南北走向的主干是天枢大街,尽头便是皇宫。早上去集市,天枢大街沿路便已戒严。有些摊贩消息灵通,说是年轻的天子登基入主皇宫也有大半年,之前似乎是忙着重整朝堂,终于腾出空来举行祭天仪式。祈天殿在城外东南的朱雀山上,也是陈朝的太庙所在之处。
天子出行,阵势不小,这里离天枢大街有三四条街,从早上起便能一直听到喧闹声。
久坐腿酸,想下楼活动筋骨,却听得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眼看向窗外,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正追着一个衣衫破烂的人跑过去。大概是哪个流浪乞儿又偷了谁家东西罢。这些年漂泊在外,见过太多。他并不想多事。
乞儿看背影很是羸弱,踉跄跑了几步便被家丁按倒在地,两人从他身上摸出什么,塞进怀里,紧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看着便有些不对劲了,这两人似是练家子,全程不发一言,捂着乞儿的嘴,下手专往刁钻要命的地方招呼。乞儿原先还能勉强护住要害,渐渐便力不从心,眼见着就要出人命了。
他翻身下楼,随手一抛,两条弧线射中家丁后背,顿时两人就不动了。地上的乞儿躺了半天,艰难地爬起来,经过他时口齿不清地道了谢,跌跌撞撞地扶墙挪出街巷。
“不知哪位壮士,我等只是在抓毛贼,还望高抬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