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窗内是槲寄生下接吻的爱人。他们越变越小,像水晶球里两个不断旋转的小人儿,逐渐消失在暗下去的火焰里。
隔着火,在场统共九个人竟尴尬到想不出半句话。
事实上,其余七个人都在等景末或者皮特罗发话——毕竟在这种场合之下,谁也不可能比当事人更有发言权,不是吗?
良久之后,景末才终于借着醉意咬咬牙:“皮特,对不——”
“——下一个是你。”皮特腾地站起身。
在景末错愕的目光里,手腕上的重量猛然消失了。紧接着,她便瞧见那条银色蛇骨链被丢入火中。
“这东西,她保管了很多年。”皮特垂下头,盯着缓慢燃烧的火焰,嗫嚅道,“她说过,这是一个对你很重要的朋友送的,你很珍视它,所以她要和你一样珍视它……”
景末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如今看来你的确很珍视它。所以,一个秘密换另一个秘密,不过分吧?”
下一秒,他的声音沉下去。
绿火里,是一片炽毒艳阳。
大漠流沙中,女孩朝着不远处一个匍匐在地的银色物体,跌跌撞撞地狂奔。
皮特怔在原地,因为他认出幻象之中的那抹银色,是自己。
护目镜断成两半,鲜血染红被烈日烤干的金沙,女孩抱着男孩支离破碎的身体,绝望地嚎啕大哭。
“这不公平,你是那么没心没肺的人,你明明应该快乐到一百岁,为什么连你也不放过,为什么——”
众神哑然。
纵使一切早已干涸,这幅景象无论再回望多少次,于她而言,依旧是一场无法免疫的暴雨。
知道自己大概永远无法直面这一幕,景末拾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打算离开。
可记忆火焰并没有到此为止。
相反,绿焰依然在热烈燃烧。模糊的画面之中,皮特搭在她腕上的手已无声垂落,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永远合上了。
模糊的视界在片刻黑暗之中经停,而后竟重新亮了起来。
明晃晃的太阳底下,音响里是此起彼伏的乐声。四周依然是沙漠,却并非在荒凉的底比斯城。
一阵凉爽的风吹过,头顶棕榈树的叶子沙沙摇曳。
沙漠里,人头攒动,欢乐的人群鲜艳得近乎不真实,荧光、流苏和亮片在阳光里闪动,男男女女在伴着音乐忘情跳舞,汗水沿着脊背滑落,远看像一片不停翻涌的海浪……
景末不可自控地靠近那团烈火:“这不是我的记忆,这是……”
“没错,这是皮特罗·马克西莫夫的记忆。”洛基冲一脸震悚的快银摇摇头,“你知道我指的不是你,而是这条手链的前主人。”
“可他明明已经死在沙漠里了,”景末的眼睛被火焰烫得发红,“我亲眼看着他的脉搏消失,我——”
“这是走马灯。”简率先站起来,将摇摇欲坠的她扶住,“在严重脱水加上身体机能衰竭的情况下,人的大脑会调用一段愉悦甚至相似的记忆,用来降低恐惧反应。”
“换句话说,MJ,他并没有在绝望里死去。在生命最后一刻,他想象自己在一场音乐节上,他觉得很快乐……”
“音乐节好玩吗?”
“好玩啊!你都想象不到麦当娜的现场能有多稳,我们还和碧梨·艾利什合了影……”
科切拉的沙漠集市甚至比主舞台还要吵。
艳阳下,皮特罗戴着墨镜,在川流不息的集市里被熟人拉着走,“喂,你们确定要在这儿逛吗?不怕被宰得倾家荡产?”
同行大包小裹的姑娘闻言,作势就要伸手锤他。他忙摆出一副求饶的姿势,顺带着捉住对方的手,嘴角仍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
而后,某个瞬间,他的动作慢下来。
身旁是一处摆得琳琅满目的银器摊,一阵风吹过,挂满流苏的帐篷顶传来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他抬起眼,看着那一排被细细链子穿起来的银币,走过去,伸手拨了一下。
叮——
“在吉普赛传统里,送给朋友一枚崭新的硬币代表祝福与好运,所以,收下我的祝福吧,MJ。”
“……拜托,你跟她是兄弟吗?”
“是,我把她当成兄弟了。”
不,怎么可能是兄弟?我怎么能甘愿做兄弟?
我想要的当然不止这些,我希望你不止是我的朋友。
可我如何对你说起这些呢?我又该如何让你愿意相信我?
景末,时间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很多、很多时间——
清脆的叮当声里,皮特罗取下那颗最亮的银币,放在掌心,掂量着重量。
吉普赛摊主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不是首饰。”
“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他又从旁边首饰盒里挑了根长度差不多的蛇骨链,在手腕处绕了一下,将它串在银币上,一齐递给摊主,“我就要这两样。”
摊主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价格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推过来。
“额滴神啊!你疯了?”姑娘抢过那张纸,顿时尖叫起来,“这个价够你喝到音乐节结束了!”
但他那一刻的表情却出乎她意料,没有嬉笑、恶作剧,以及惯常的、随时抽身而出的松弛自由。
事实上,这样严肃的表情放在这样的场合里,真的很不合时宜。
朋友们集体安静了两秒钟。
“……你这是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