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场午膳上,景末都兴致缺缺。
长桌上摆满各种琪花瑶草、珍禽异兽做成的菜肴;围坐的诸神谈笑风生,话题从战争滑到预言,各种名字被抛来抛去,像她从未学过的语言。
洛基偶尔朝她眨眼,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它们依然是人的手。
终于,在吃完了前菜、汤酒和正餐之后,景末再也顾不上后面的甜点与收尾酒,在侍者撤掉盘子后,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席。
洛基很快追了出来。
“你要去哪?”
“回家。”景末边说着,边将悬戒从怀里取出来,“谢谢你愿意带我来阿斯加德,这里很美,可我现在什么颜色都分辨不出来,这么美的风景摆在我面前实在浪费了。”
“你要去找皮特罗·马克西莫夫?……我让我哥送他回拉斯维加斯了,按中庭的时间换算,他现在大概还在酒店里睡觉。”
景末没说话,盯着那双无辜的绿眼睛叹了口气。
尽管她心知肚明,邪神怎么可能无辜。
“你还在怪我对你们施昏睡咒的事吗?”肉眼可见的,洛基的眉梢微微下垂——这种表情总能恰到好处地让旁人以为他受了委屈,“你们俩当时喝得太醉了,简直吵得天翻地覆,再往下一步不知会——”
“我没有怪你,洛基。”景末说,“我跟皮特之间的事,以后我会处理好的。但你实在不该让我那么睡着。”
洛基抿抿唇,眼底慢慢浮上一层笑意:“我让你感到难为情了吗?”
“我指的当然不是这个!”景末皱起眉,“你应该没忘了你的分·身还坐在时间树下吧?需要我提醒你吗,除了你的那一半外,它还有一半的能量是从我这儿来的。”
“噢……你说这个。”洛基自知理亏地低下头。
“我的能力不是无限的。”景末看着他,严肃道,“所以,以后别再让我随随便便睡着了,好吗?万一不留神让多维宇宙垮掉,我怕我会自责一辈子。”
洛基的笑意收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郑重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我现在得回神盾小队去。任务还没汇报完成,我不能消失太久……”景末转过身,袖口滑落,手背上那道被记忆火焰灼出的痕迹暗暗发红。
她低头看向那抹红痕。
她伸出左手,指尖停在伤口上方,熟悉的回溯感展开,时间在那一小块皮肤周围轻轻退了一步,可唯独那抹灼痕没有动。
“这不是普通的伤。我带你去见我母亲吧,她有魔药能处理。”
“没事,”景末把袖子拉回去,“以后再说吧,工作要紧。”
“可她还想见你。”
“因为药水?”
“不。”洛基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因为你。”
直到这会儿,景末才转过身,重新看着他。
“还记得之前我们在TVA的时候吗?”他说,“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被抓进TVA吗?为了不让我们当时的世界付之一炬,你往前整整倒了五千年,然后……”
然后,你在沙漠里有了另一个名字。
艾欧那。
她怎么可能忘?漫长的生命,无尽的时间,荒凉的沙漠……她本应该坐在那个可悲的王座上不老不死,形同枯槁地度过这一生。
而不是如此刻这般,重返人世间,拥有工作、同事、朋友,感受阿斯加德的阳光,吹过艾雷岛的海风,品尝苏格兰的美酒。
神奇女侠那句开场白她并非没听到:“你一定就是女神艾欧那。”
事实上,在整场午膳上,诸神们都对她的身份表现出高度好奇——在过去的整整五千年里,传说中的艾欧那从未现身,而她此刻就坐在席间,这让他们如何不想要寻根究底?
可每当话题即将引到自己身上时,却都又被她巧妙地转开。
除此之外,她又能做什么?又能说什么?
她坐拥艾欧那之名,却的的确确名不副实。
那些附上她名字的、或瑰丽或暴戾的传说,全是后人附加给她的,没有任何一个是她亲身经历过的;甚至,再往严重一点说,她对这个身份的贡献与记忆都几近为零。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景末都希望自己能够彻底摒弃这个身份。她曾经侥幸地想过,或许,某天早上起床之后,她会发现真正的艾欧那另有其人呢?
毕竟,她已经太久没回到那片大漠中去。
毕竟,那段记忆于她而言是覆满尘沙的梦魇。
毕竟,征服者康早已不复存在,那些关于她使用异能便会失去一切的预言从未发生……
然而,今天,它又降临了。
“我母亲知道你是谁。”洛基说,“你去见见她吧,应该不会耽搁太久。”
*
这不是一间王后该有的厅堂。
这是景末走进弗丽嘉的雾之宫时,脑中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窗并不高,却有充足的光洒进来,让整个空间朦胧得像是某个遥远的下午。空气里有织物的气味,安静、温热,却唯独没有神殿该有的回声。
弗丽嘉坐在织机前。
长线在她指间移动,不疾不徐,交错有致。景末进门的时候,她没抬头,仿佛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景末站在织机对面,不知该不该开口,索性先不说话,而是静静观察起她织布的动作。
随后,织机轻响了一声。
“你的手。”弗丽嘉抬起头,说。
景末摊开手掌,将手背从袖口露出。那道灼痕在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织机旁的小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细颈瓶,里面盛着淡淡的液体,像被晨雾泡过的水。
弗丽嘉款款站起身,走到景末对面,捉起她的手,用指尖沾了一点药水,轻轻覆在她的伤痕上。
景末的思绪冻结了片刻,怔怔看着她。
众神之后有一张沉静柔美的面庞,她的头发被简单挽起,没有佩戴任何冠冕,连衣料也是最普通的样式,举手投足间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威仪。
可偏偏,景末站在她对面的时候,竟感到莫名的心安。
“洛基这孩子,他让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弗丽嘉用布轻轻覆住景末的手背,打了个节,“疼吗?”
景末依旧愣怔地看着她,摇摇头:“是我自己把手伸进去的,不怪他。”
闻言,弗丽嘉抬了下眉,笑意抵达眼角。
“来,”温暖的手掌拍了拍景末的后背,“过来瞧瞧我织的布。我忙活了快一下午,却总也不见成效。”
景末走近了织机,低下头,这才发现那并不是一块完整的布。
织帛中央有一道明显的断口,不是被整齐剪开的裂缝,倒更似是被两股相反的力量硬生生拽开。经线崩断,纬线卷曲,边缘焦黑,仿佛曾被烈火灼烧过。
弗丽嘉重新坐下来,伸出手,把新的线一根一根接进去。尽管她的手很稳,景末却看得出来她并不轻松。
“这匹布……是坏掉了吗?”
“坏过。”弗丽嘉纠正,“我现在做的,是在拖延它彻底散开。”
景末靠得近了些,“是谁把它弄成这样的?”